第1252章 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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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合往下走,走到半坡站住,往下看了看。
“工事今天夜里得修出来。”
“修。”
“明天天亮之前,坡顶要能架四挺机枪。”
“四挺?”丁伟问。“四挺。”
“够呛。”丁伟又说。“够呛也得修。”
李云龙没跟着下去。他在坡顶站着,看南边那片林子。林子是绿的,绿得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老李。”
孔捷从东头过来。
“嗯。”李云龙应了。
“这仗打完,还剩多少?”
“不知道。”
“你算过没有?”孔捷又问。“没算。”
孔捷没再问。
坡背那边又响一下,很轻,像谁在远处拍了一下手。
后头没有第二声。
坡下的辎重队在往上搬弹药。箱子一个个往上递,递到坡腰就放下,等坡顶的人下来接。
“接着。”
箱子上沾着土,手一按一个印。王富贵在坡顶接了第一箱。箱子沉,他抱着挪了两步,搁在坑边。
“放这儿?”
“放坑里,别搁外头。”
他把箱子推进坑里,箱角磕在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几箱?”
“七箱。”辎重队的人说。“往上递。”
坡顶的事还没完。
南边林子里那伙人还没弄清。
孔捷带一个排下去,走到林子边上停住。
“进去不进去?”
“不进去。”
“把林子口堵上,等天亮。”
他们就在林子口坐下,枪口朝里。
......
天蒙蒙亮,孔捷从林子口回来,鞋面上挂了一层露水,走一步甩一下。
“没出来?”
“没出来。”孔捷把鞋在石头棱上蹭了蹭,“里头有响,听着像在挪伤号。”
“挪得动?”
“挪不动。挪两步又躺下。”
“你听了一宿?”
“听了一宿。”他往手上哈了口热气,“第二回还听见哭。”
“哭?”
“哭了两声就没了。像是伤的。”
孔捷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又看了那片林子一眼。
树太密,看不出里头有人没人。
坡顶上在换防。东头两挺机枪撤下来,挪到朝南的坑口,枪架支稳了,又拿脚踹了踹。收枪的人把日军的长枪三支一捆,捆了七八捆,抬到坡下去。
俘虏圈在坡背一片洼地里。
四周拿绳子围了一道,绳子拴在插进土里的枪杆上,不高,齐膝盖。有人从里头往外推,绳子鼓出来一块,哨兵过去拿枪托一顶,又缩回去。
圈里二百来号,躺着的比坐着的多。
坐着的那些,有拿草茎剔牙的,有把军毯角掖在腰里的。有个岁数大的,一直在数自己的手指头,数完一遍,从头再数。
站着的不上二十个,挤在一处,抱着胳膊,谁也不挨谁太近。
有人抓地上的草,抓住一把,慢慢往外拔,拔一根,再把土按回去。
有人在咳,咳一阵停一阵,咳完了往地上吐,吐出来是黑的。
夜里死了六个,抬到西头,拿帆布盖着,压在土坎底下。
帆布短,盖住脸盖不住脚。有个兵看不过去,把自己身上的上衣脱下来,给盖上了脚。
两口锅,一口装水,一口空着。
一锅水不够二百人喝。排长想了个法子:躺着的先喝,能站着的自己下去打。
躺着的排成一行,瓢递到嘴边,一人一口,喝完递给下一个,不许停。
能站的两个人一桶,提上来搁在圈里,谁渴谁舀。
下坡那段路滑。有个腿上带伤的一步一滑,滑到坡底,桶里还剩半桶,提上来只剩小半。
“洒了。”
“洒了再打。”排长说,“水在坡下,跑不了。”
有个躺着的喝完,把嘴闭上不张了。
“再喝一口。”
那人摇头。
“不喝就下一个。”
瓢挪到下一个人嘴边,那人张了张嘴,没喝,先喘。
卫生员在圈里走,见着流血的就蹲下。绷带不够,拆自己的绑腿,拆到一半又系回去——他自己那条腿也肿着。
有个伤兵腿上烂了一片,卫生员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
“这个没法弄。”
“没法弄就别弄。”排长说。
“不弄就臭了。”
“臭了也比我拆光了强。”
卫生员没再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小卷纱布,剪了一半,剩半卷塞回去,塞的时候还捏了捏。
看押的是一个排,三十来个人。
四个角各站两个,剩下的在圈外头坐着,枪横在腿上。有人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叫旁边的人一胳膊肘碰醒。
排长一宿没合眼,眼睛红着,隔一阵绕圈走一遍。走到哪儿,圈里就静一下。
“换哨了没有?”张合问。
他下来得早,站在圈边上,没进去。
“换了三回。”排长说,“一个钟头一换,换的时候两边对着看,不敢背人。”
“绳子呢?”
“夜里松过一回。后半夜有人往外顶,顶松了,我让人重新拴了一道,多绕了两圈。”
“顶绳子的人呢?”
“挪外头去了。”排长往圈外一指,“腿好的都挪过去,十一个,单独圈一块,四个人看着。”
“为什么挪?”
“圈里这道绳子矮,腿好的能翻。挪出去没绳子可翻,前后都是枪。”
“还闹不闹?”
“不闹了。”排长说,“挪出去那几个反倒帮着看,谁动一下他就喊。”
张合往圈里看。
看了好一会儿。
他抬脚往里迈了两步,又刹住,低头看了看脚下。
脚下躺着一个,脸朝着天,眼睛半睁。
张合蹲下去,看他那条腿。腿上裹着布,裹得不平,底下鼓起来一块。
“这个能活?”
“活不了。”卫生员在后头说,“到中午就不行了。”
“他知道不知道?”
“知道。刚才还问我要水。”
“给了没有?”
“给了。我多给了两口。”
躺着的那个转过头来,看着张合,嘴唇动了动。
“他说什么?”
“他要烟抽。”卫生员说。
张合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蹲下去塞进那人手里。
那人把烟捏在鼻子底下闻,闻了半天,没点。
“火。”这个人说的是中国话,就一个字。
“没有火。”张合说,“这一片禁火。”
那人笑了一下,把烟夹在耳朵上,眼睛又闭上了。
张合站起来,把裤子膝盖上的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又拿手抹了一把。
“点了没有?”
“二百来号。”排长说,“夜里死了六个。”
“六个?”张合问,“怎么死的?”
“四个伤重,没熬过去。一个是冻的。”
“这才几月,冻的?”
“后半夜起风,他衣裳让人扒了。”
“谁扒的?”
“不知道。问不出来。”
张合没再问。
“能走的多少?”
“不到一半。剩下的抬不动,得架。”
“架到哪儿去?”
排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那个呢?”张合朝最里头抬了抬下巴。
靠着土坎坐着一个人。
军装外头的肩章摘了,靴子没换,是军官靴,靴筒到小腿,靴面上那层土是新的,别处都是旧的。
“问过没有?”
“问了两句,不答。”
“问的什么?”
“问他是哪个部队的。他看了我一眼,就再没抬头。”
坡下有一棵倒了的树,树干横在地上,几个人围着树说话。
李云龙蹲在树干上,把鞋底一块干泥抠下来,弹出去。
“这些人我带不动。”他嘟囔了一句。
“带不动就撂下。”
“撂给谁?”他抬头,“你撂下,他们爬也爬回去了。爬回去一个,下回还打你。”
孔捷没接这句,往手上哈了口气。
“跑得了吗,腿断了一半。”
“腿好的呢?”
孔捷不说了。
李云龙又抠了一下鞋底,发现抠不动,索性不抠了,把手指头举到眼前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说个痛快话,”他说,“毙了,省心。”
“省心?”孔捷抬眼,“二百人,你让谁去毙?一个排站一圈,打完了那些人半夜做不做梦?”
“做梦也比挨冷枪强。”
“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李云龙说,“后头还有仗,我看不住他们。”
周卫国在旁边站着,右手吊着,绷带是新换的,干净。
他一直在看坡上,这时候才转过来。
“审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一个军官,顺的话半天。不顺,两天也问不出一句整话。”
“部队等不了两天。”
“部队一天也等不了。”周卫国说,“前头追的是主力,不是这几个人。特战队抽三个审,三个押,三个看着,前头就少九个。”
“九个换一个情报,不值?”孔捷问。
“值。”周卫国说,“我就是告诉你,值在哪儿,亏在哪儿。”
赵刚一直没开口,把本子合上,插进兜里,又抽出来。
“交给后续部队。”
“后续部队什么时候到?”李云龙问。
“辎重营说午前,先头一个连。”
“午前还有小半天,这半天谁看?”
“我看。”
“你一个人看二百?”
“我带政治处两个人,加上这个排,看到午前。”
“午前不到呢?”
“不到就接着看,看到天黑也看。”
“那部队走不走?”
赵刚没马上答。他把本子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走。”他说,“留一个排,加上政治处两个人,等后续部队。剩下的跟车队走。”
“一个排留这儿,前头就少一个排。”
“少一个排,总比在路边动手强。”
李云龙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扭头看坡上。
张合一直站在树外头,听他们说,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捏了半天。
这会儿他开口。
“上回在洼地那边,我立过规矩:俘虏要按规矩待,不许动手,问出来的比硬打出来的管用。”
“这回呢?”
“这回也一样。”张合说,“规矩没变,变的是条件。”
“什么条件?”
“上回打完了,后头有人,有地方关,有粮有水,有一个营看着八百人。”张合说,“这会儿在路上,二百人,一个排,前头还有仗。”
“那就减一点规矩?”李云龙问。
“规矩不减。”张合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交给能带的人。”
“交给他们,他们怎么办?”
“他们办他们的事。”
“办完了呢?”
“办完了不归我们管。”
李云龙就不往下问了。他从树干上下来,蹲久了腿麻,站着跺了两下脚。
“审出来的东西,快点给我。”
“审出来给你。”张合说。
魏大勇被叫过来。
“挑四个,看着像当官的。”张合说,“要能说话的,别挑快死的。”
“怎么挑?”
“看靴子,看手,看牙。”
“牙怎么看?”
“当兵的吃粗粮,牙磨得平。当官的不一定。”
魏大勇把背带往上提了提,带两个人进圈。
圈里的人往两边让,让得慢,有人让了一半又坐回去。
头一个挑出来的是个矮个子。
军官靴,手上没有茧,指甲修过,袖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深色。
“这个。”
矮个子不说话,自己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圈里。
第二个是军医。
他自己站起来的,胳膊上有个红十字袖标,袖子卷到肘弯。
“会包扎的,留着。”赵刚说,“咱们缺人。”
“他是俘虏。”
“俘虏也会包扎。”
军医听不懂,盯着赵刚的手看,看明白了一半,点了下头。
第三个是从人堆里拽出来的。
拽的时候他抓着一根绳子不松,两个兵掰他的手,掰开一根手指,又一根。
“松手。”
不松。
最后拿枪托在他手背上磕了一下,他才松开。
松开以后把手缩进怀里,蹲下去,不肯站。
两个兵分在两边,把他从地上薅起来。他腿不使劲,整个人往下坠,坠得那两个直不起腰。
“拖着走。”
第四个是那个靠土坎坐着的。
魏大勇蹲下去,跟他说话。
那人不看魏大勇,看着地。
魏大勇不会日本话,学的那几句也用不上,只说了两个字:“走。”
那人没动。
魏大勇又说了一遍。
那人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魏大勇,往坡上看。
坡上是我们的兵,端着枪,枪口朝下。
他把眼闭上,隔了一下才睁开。
睁开以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魏大勇没听懂,回头找人。
二连的吴守业死了,四排又找出一个,是去年从东北过来的,会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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