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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2章 攻坡


“第一箱完了。”

“撬第二箱。”

坡上第一轮落下的时候,坎上的圆木还在。第三轮过去,坎上就看不出一根整的了。

土被翻过来,黑的翻到底下,黄的翻到上头。坡面上那些齐膝盖的树桩,一截一截掀掉,剩下断口。

有一处塌下去,塌成一个坑,坑边还在往下溜土。坡顶上那一点火,第一轮就没了。

没了以后坡顶是黑的,只有炮口焰一亮,才能看见坡顶的轮廓。

第四轮打到坡背面,土块飞得比坡顶还高。坡背后有牲口在挣,叫了半声就断。

“骡子。”

“别管骡子。”

坡腰那道坎后头,有人往外跑。先出来两个,跑了几步,趴下。

后头又出来一个,跑得比前头两个远,跑到坡腰就倒了。再没人往外跑。

“压住坎后头,别让他抬头。”

丁伟把射角往下调了一点。炮弹落在坎背后,落一发,坎上的土往下塌一片。

打到第七分钟,坡上开始有烟。不是炮烟,是烧着的烟,黑,贴着地走。

“打着什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草棚。”观测哨说。

“打就打。”丁伟说。

第九分钟,坡上有东西在响,不是枪,是铁器在石头上刮,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

“在挖。”

“挖什么?”

“挖洞,想把自己埋进去。”丁伟说。

刮了不到一分钟,停了。坡上有一挺机枪响了。短,两发三发,打完就停。

“坡顶偏后头,那个位置没打着。”

“调过去?”

“调过去就打不着坎前头了。”

丁伟没马上答。

“先不管他,接着压坎。”

坡上偏后那处又打了一梭,打完还是停。他不连着扫,像是舍不得子弹。

第十二分钟,弹药手报数。

“第一门,两箱半。第二门,三箱。”

“第三门,两箱。第四门,三箱半。”

“够了。”

张合在土埂后头看着表。他不看坡,也不看炮,只看表。秒针走一格,他指头在表壳上敲一下。

“还有三分钟。”

炮弹不再四门齐放,改成两门一轮,隔开打。

“省着点。”

“省着点也够。”

第十四分钟,坡上的烟浓了,坡脚看不见坡腰。

“别打了,看不见落点。”

“再打一轮。”

“一轮。”

最后一轮打完,张合把表合上。

“停。”

传令兵往炮位跑,一边跑一边喊。

“停!”

“停!”

“停!”

三个声音一路传下去。炮位上一个一个停手。装填手手里还抱着一发,没敢放。

“搁下。”他把炮弹搁回箱边,弹头朝上。

炮管还烫,凑近了有股铁腥味。

坡上没了声音。

烟慢慢往上走,坡面一点一点露出来。露出来的地方,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

耳朵里嗡嗡的,有人拿手指头掏,掏了两下不管用。

“什么?”

“我说,上!”

“听不见!”

“上!”

张合往前走了一步。

“步兵。”

他把手往坡上一指。

“上。”传令兵往下跑。

“步兵,上——”

“步兵,上——”

东面竹林里先动的。孔捷的人离坡顶最近,炮一停就从竹林边上钻出来,贴着坡根往东头绕。

西面干沟跟着动,魏队长带的人从沟沿上爬出来,一个接一个,不出声。

正面最慢。

李云龙从车辙里撑起来,先把枪从泥里拎出来,拿袖子抹了一把枪身。

“跟老子上。”

后头的人一层一层起身。没人吭声,都在卡刺刀,卡簧响了一片。有人把水壶扔在地上,不要了。

有人把钢盔的带子在下巴上系紧。王富贵撑着枪站起来,腿有点软。刘老歪在他后头推了一把。

“走。”

东面竹林那边已经有人喊起来,隔着一道坡,声音传过来是闷的。

“东边到了。”

“到哪儿?”旁边的人回头问。“听声音,快到坡顶了。”

西面慢,干沟出去是一片开阔地,魏队长的人趴在那儿等了两回,等到坡顶机枪换梭才敢往前挪。

正面这会儿才真正动起来。

坡面比想的软。炮翻过的土是松的,脚踩上去就陷,陷到小腿肚子。往上走比跑还累。

“踩坑,别踩坡。”

“哪有坑?”后头的人问。“刚才炸的都有坑。”

前头的先动,后头的跟着。爬到一半,坡顶偏后那挺机枪又响了。这一回不是短点射,是连着扫。

前头两个兵趴下,第三个往侧面一翻,翻进一道炮坑。

“机枪!”

“压住他!”

坡下的机枪架在车辙沿上往上打,打得坡顶那处冒土。那挺机枪没停,扫一梭,歇一下,再扫。

“手榴弹,上两个人。”

“我带。”

是二连的一个排长,姓孙。他带一个兵,从右侧那道炮翻出来的沟里往上爬。

沟是炮弹犁出来的,深,能过人,沟底是生土。两个人爬得慢,爬一段停一段,听机枪换梭的空当。

机枪往沟这头扫了一梭,土溅起来,落进领子里。

“别抬头。”

“没抬。”

爬到离坡顶三十来步,两个人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手榴弹连着往上扔,头两颗落在机枪位前头的土坡上,把土掀起来,盖住射界。

第三颗扔得准,落进机枪位,响声闷。机枪没声了。

孙排长从沟里探出头,看一眼就缩回来。等了等,没动静。

“没了。”

“上去。”

坡顶上那道坎,坎上的圆木一根也不剩。剩下的是土,还有几截烧黑的木炭。坎后头是个坑,坑里有人。

“坑里的,出来。”

没人应。

一个兵绕到坑侧后,探头往里看。

坑里有个人抱着枪,坐在那儿,眼睛睁着,叫他不动。

“震聋了。”

那兵把枪从他怀里抽出来,拽着胳膊把人拉上去。

拉上去站不住,腿一软又坐下了,脸上全是土,眼睛还睁着。

“后头还有没有?”

那人嘴里有土,说的话听不真。

“让他趴下,趴那儿别动。”

再往后,坎后头的工事一处一处都是这样。有的坑里人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王富贵跟着刘老歪翻上坎。坎后头横着的人比前头多。有的人身上没伤,脸朝下,是震的。

“看着点,别踩。”

“踩了也不知道。”

正面的兵往上涌,坡面上人多起来。就在这时候,坡顶那面动了一下。

一伙人从坡顶翻上来,越过自己人的尸体,往坡下冲。端着刺刀,没喊,也没停。

“前头!前头!”

跑在最前头那个,跑到坡腰把刺刀往下压平,冲着人堆来。我方坡面上一下子乱了半拍。

“打!”

“打!”

架在坡沿上的机枪先开火,把最前头三个扫倒。后头的没停,踩着倒下的人往上冲。

步枪一排打过去,坡腰上翻起一片土。冲到离我们二十来步,剩下两个。

一个被枪打倒,另一个扑到一截断木跟前,被两个兵同时捅住。

捅完,那两个兵站了一会儿才把枪抽出来。

坡上静了一下。

静完,有人在坡腰上喊。

“还有!”

坡顶又出来七八个,队形比刚才散,跑得也慢。这一拨没冲多远。

我方坡面上已经站住脚,机枪、步枪、冲锋枪一起打,把他们压在坡腰的洼地里。

洼地里枪响了一阵,慢慢没了。坡腰上横着的,比刚才那一拨多。

“别打了。”

“停了。”

“看还有没有动的。”

王富贵站在坡腰上,枪口还举着。他的手在抖,枪口跟着抖。

刘老歪把他那只举着的枪往下按。“放下,压弹。”

王富贵把弹匣卸下来,往上一推,推了两次才推上去。

“班长。”

“嗯。”

“他们是真的往上冲。”

“是不想活了。”

“不想活还冲?”

“正因为不想活了才冲。”

坡顶后头还有一层。反斜面上挖着三个浅坑,坑口朝南,从坡顶看不见。

“绕后头去,别站坑口。”

两个人从坡侧绕上去,一个趴下拿枪对着坑口,一个摸到坑沿后头,把盖在坑上的树枝掀开。

头一个坑里两个人,一个举着手,一个不动了。

第二个坑只一个,腿压在土里,自己爬不出来,两个人拿枪杆把他撬出来。

第三个坑的树枝掀不动,底下有人拽着。

“松手。松手就不打了。”

拽了一会儿,手松了。掀开,坑里一个,枪扔在脚边,人缩在最里头。

“这几个是守后头的。”

“后头还有没有?”刘老歪问。“他比划,说没了。”

坡顶清完,孔捷的团已经在坡顶东头站住。魏队长带的人从西面干沟上来得比正面还快一步。两下在坡顶碰上。

“西边清完了?”

“清完了。沟里还有两个,跑了一个。”

“往哪跑?”孔捷问。“往南,往林子里。”

“记着,别追进去。”

从坡顶往南看,坡背是缓的,下去一片林子。林子里有人在跑,跑得不快。

“跑了。”

“跑不了多远。”

“追不追?”有人问。“先站住坡。”

坡面上还有几处没清。担架开始往上抬,抬担架的比冲的还慢。

炮翻过的坡,抬着人不好走,前头的拿脚把土蹬实,后头的再上。赵刚跟着上来一趟,看了坡顶,回头往下喊。

“俘虏往坡背那边押,别搁在坡顶。”

“伤员先下。”

“重伤的先下。”

押俘虏的时候出了点事。头一个从坑里出来,站着不动,怎么推都不走。

“走。”

不动。

“让他看看后头。”

后头那个坑里抬出来一个,脸上盖着布。俘虏看了一下,走了。再往后就顺了。

一个跟一个,手都举着。有的走不动,两个人架着胳膊拖。拖的人走一段换一次手。

“多少?”

刘刚在坡沿上数,数到一半就停了。

“二百来号,多半带伤。”

“坡上呢?”

“坡上横着的,八百多。”

“数清了?”李云龙问。“没数清,粗估。光坎后头那一片就二百多。”

“炮停到这会儿,四刻钟。”刘刚又说。

李云龙站在坡顶,往南看。南边林子密,看不见人。

“跑进去多少?”

“看不清,二三十个。”

“把机枪架到坡顶,朝南。”

“架了。”刘刚说。

“弹药够不够?”

“够打一阵。”

张合上来得晚。他从坡底一路走上来,走得不快,一步踩实一步。上来没先看人,先看坎。

坎上那些被炮翻开的土,他拿脚踢了踢。

“炮打得准。”

“准是准。”丁伟在后头说,“四门都落在坎上,没有一发掉到坡脚。”

“头一炮跳出去三十来步。”

“跳了也找回来了。”

张合往坡顶走,走到半坡,扭头朝坡顶那边望了望,又接着走。

坡顶偏南那一处,是日军原来的指挥位置,坑挖得比别处深。坑里有地图,有电话机,有一面旗。旗倒了,压在图箱上。

“图收起来。”

“旗呢?”

“烧了。”

坡背还有枪响。不密,一声一声,隔一阵一声。

“哪儿打?”

“林子边上,可能是伤兵。”

“别往林子里打。”

“不打。”炮兵的人应了一声。

“他不出来,咱们不下去。”

坡顶上的人开始翻工事。不是新挖,是把日军挖的坑翻过来用。

坑沿加高,坑底垫平,机枪架到坑口。朝南的射界拿刀割,草割了一段,露出黄土。

“割宽点。”张合说。“割到看不见人为止。”

“割到看不见人,就不用割了。”

坡背的草割完,坡脚那条路上已经能看清人。

俘虏押过去一大串,走到坡脚往西拐,绕开炮位。赵刚站在路口一个一个看。

“能走的走,走不了的抬。”

“这几个走不了。”卫生员说。“抬。”

担架不够。

“拿枪杆穿袖子。”

“又是这个。”抬的人说。“这个管用。”

坡顶东头,孔捷的人把日军的枪往一处收。枪堆在坑边,枪栓都拉开,一支一支摆齐。

“这支没栓。”

“扔一边。”

“这支呢?”举起来问。“能用,留着。”

魏队长从西头过来,脸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西边林子边上还有动静。”

“多少人?”李云龙问。“听声音三五个。”

“不管他。”

“他要下来呢?”魏队长问。“下来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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