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福二一个人上了山。

  他空着手。

  周处道坐在血池边上，抬眼看了下他身后。

  “册子呢。”

  福二跪下去。

  “回主上，没有册子。”

  “当年赐名的时候你不在？”

  “在。”

  “那为什么没有册子。”

  福二把头压到地上。

  “那时候洞里没有纸，也没有石板。”

  “名字是主上叫出来的。”

  “叫一遍，就算数了。”

  “十年。”周处道说。

  福二不敢接。

  “起来。”

  福二爬起来，头还是低的。

  “报。”

  “九个还是十个。”

  “回主上，十个。”

  “一个一个报。”

  福二的喉咙响了一下。

  “福一。”

  “福二。”

  “福三。”

  “福四。”

  “福五……”

  报到福七，他停了。

  周处道没有催。

  隔了好一会儿，福二才又开口。

  “福八，福九，福十。”

  “完了？”

  “完了。”

  “报齐了，还是报得出声的就这些。”

  福二的头压得更低。

  “回主上，名字属下都记得。”

  “属下……记不得模样。”

  “福六是长什么样，属下想不起来了。”

  周处道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不想。”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血池那股甜腥。

  “余下那八个呢。”

  “三个死在北坡。”

  “两个死在东坑。”

  “一个是伤太重，抬回去没撑到天亮。”

  “还有两个。”福二顿了顿，“属下没看见。”

  “那一天洞太多，雾太大。”

  “没看见的那两个，多半是被拖去吃了。”

  周处道点了点头。

  “九个一样，两个不一样。”

  “一样的都填了池子。”

  他话锋一转。

  “福一。”

  福二的肩膀抖了一下。

  “属下在。”

  “福一在。”

  周处道纠正了他一句。

  “我问福一。”

  “他怎么死的。”

  洞里静下来。

  只剩池子翻动的声音。

  “狗头妖那一战。”

  福二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天夜里。”

  “它们从北坡灌下来，最先破的是第一段守的那个洞口。”

  “那一段没几个人。”

  “福一在最外面。”

  “属下在他后面三步。”

  “洞口塌了。”

  “一大块石头压下来。”

  “福一回头，把属下撞进一道石缝。”

  “他自己堵在缝口外面。”

  “属下听见外面一直在咬。”

  “咬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石头被人挪开。”

  “属下爬出来。”

  他停了停。

  “洞外是一片碎的。”

  “那时候已经不叫尸了。”

  “是一块一块。”

  “属下找了很久。”

  “在一堆里认出来一片背甲。”

  “边上有一个豁口。”

  “那是前一年秋天留下的。”

  “福一替属下挡过一下，被咬掉了一块甲。”

  “那道口子后来没长平。”

  “属下就是从那个豁口认出来的。”

  “这块背甲，属下记得。”

  “除此之外呢。”

  福二抬起一只手，伸着指头。

  “半边头。”

  “一条后腿。”

  “一小段脊骨。”

  “一块腹甲。”

  “一只脚掌。”

  “还有一块只有巴掌大，认不出是哪一处。”

  “加起来几块。”

  “七块。”

  周处道没有说话。

  “属下想埋。”

  “洞外的地冻着，刨不动。”

  “属下就把那七块……”

  福二停了一下。

  “推进了池子。”

  血池就在三十步外，缓缓地翻着。

  周处道没有转头去看。

  “那一批出来几只。”

  “回主上，十三只。”

  “有高进阶的没有。”

  “没有。”

  “十三只炼窍。”周处道说，“抵不上一个福一。”

  福二伏在地上，没有敢动。

  “属下该死。”

  “你一个值七块肉。”

  周处道站起来。

  “这笔账算过了，不必再算。”

  他在池边站定。

  “一号不再授予。”

  福二整个人僵住。

  “主上……”

  “从三号往下排。”

  “一号空着。”

  “一直空着。”

  福二把头伏下去，肩膀又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道石缝。

  缝口外面堵着的那团东西，等人把他挖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

  那年他活着出来，他以为是自己命硬。

  后来年头多了，他才慢慢明白过来。

  他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他把那道缝堵上了。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等于跟主上说：属下这条命，是捡的。

  “那……”福二哑着嗓子，“还要挑几个。”

  “九个号。”

  “当年十个。”

  “这回九个。”

  “一号不补。”

  “二号是你。”

  “三号到九号，七个。”

  “是。”

  “找一块石板。”

  福二愣了一下。

  “当年没有册子，就现在刻。”

  “九个名字刻上去。”

  “不许写编号。”

  “只写名字。”

  “石板上不够刻，就换一块大的。”

  “往后哪一个死了，就在底下划一道。”

  “属下这就去。”

  “是。”

  门口那几个登时后退半步，让出一道口子。

  福二从口子里走出去。

  他一路上都在想那七块。

  想着想着，走到半山，忽然停住。

  他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火把还亮着。

  主上还站在池子边上。

  他又走。

  “不用排好看。”

  “按死的先后排。”

  “是。”

  福二爬起来要走。

  “福二。”

  “属下在！”

  “当年那十个。”周处道说，“我只记得两个。”

  “福一。”

  “还有你。”

  福二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走出洞口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

  池子边上，麟兽还在排队推尸体。

  推完一具，退回原位，等下一道令。

  周处道看了一会儿。

  “福二。”

  “属下在！”

  “传令。”

  “全岛炼窍境以上，皆可参选。”

  “不问出身，不问编号，不问咬死过几个。”

  “明日辰时，北坡。”

  “金丹六只不考。”

  福二抬起头。

  “主上，六只金丹……”

  “太贵。”

  走到洞口的那几百只，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周处道没有看它们。

  “凡是站不起来的，不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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