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退了五天。

  岛上这五天没有闲着。

  海岸上的麟兽尸体堆到北坡下，一层一层码着，等着往池子里送。

  石坑空了，坑底还剩一层蓝，是海族的血凝出来的，刮了两天才刮干净。

  洞府境的伤号分开养在三个洞里，炼窍境的伤号不养，够呛的直接抬进池子。

  福二算了算，光收拾这一仗，就用了四天。

  第五天，海面还是空的。

  麟兽往北摸了两百里，摸回来的都是同一句话：没有。

  第六天，周处道上了崖。

  他在崖上坐了半天，看那片海。

  海很平。

  平得像是把底下所有东西都盖住了。

  他知道底下还有。

  这五天，他每天夜里都把神识往北探一次。

  探到三十里就收回来。

  不是探不动。

  是到了那个地方，他的神识自己不肯往前。

  那一位沉回去了，不是走了。

  沉回去和走了，是两回事。

  蓝甲也没有死。

  这几天海上没有他的影子，但周处道知道他在。

  那一条重塑的胳膊还在他身上。

  那胳膊不是他自己的，夜里会自己动一下。

  只要那条胳膊还在，那个人就还会来。

  下山的时候，周处道在石台上停了停。

  他把这一仗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算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赢了。

  算出来的第二句话是：赢得侥幸。

  侥幸有三处。

  第一处：海族上岸就弱。

  它们在水里能化水，能结冰，能把整片海面冻成一块板子。上了岸，那些东西全都慢半拍。

  这一仗从头打到尾，它们最厉害的那些手段，一次都没使出来过。

  第二处：它们一直在抢尸体。

  从第三仗开始，双方就不为杀人，为抢尸体。

  它们要是第一仗就直扑熔炉，岛上那座池子撑不到第三天。

  它们晚了。

  第三处：海底那一位只浮起来一次。

  浮了一小会儿，露出一段脊背，然后沉回去了。

  它没有第二次。

  浮起来那一次，岛上没有死一只麟兽。

  可那一瞬间，整座岛都不是他的。

  周处道坐在石台上，把这三处一个一个划掉。

  划完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下一仗，这三处一处都不会再有。

  海族会想办法在岸上待得更久。

  它们不会再给他三天时间。

  海底那一位要是再浮起来，未必只是浮起来看看。

  “下一仗不会这么走运。”周处道说。

  福二伏在旁边，不敢接。

  账的另一半是赚的。

  前后两个月，岛上多出七十四只洞府境，三只金丹境，六百八十只炼窍境。

  死的两千一百余。

  进的比出的多。

  按周处道算账的法子，这一仗是赚的。

  两年死命令：五十金丹，二百洞府，一万炼窍。

  洞府差九只。

  炼窍差六百八十。

  这两项，再打两仗就齐了。

  金丹差四十四。

  这一项，打十仗也齐不了。

  周处道没有在这一个数上停太久。

  他心里清楚，这一项从一开始就齐不了。

  这一百九十一只洞府境里，有一百二十只是两年鱼虾堆出来的。

  余下七十一只，是两个月的海族尸体堆出来的。

  周处道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看过一遍。

  两年，一百二十只。

  两个月，七十一只。

  他心里很清楚，往后这个数还要往哪儿走。

  只要海族还来，洞府这一项就不愁。

  真正让他坐在这里半天的，不是这个。

  是那二十只洞府境。

  它们站在三十一只麟兽的尸体旁边，站到那仗打完，站到令到。

  一步都没有自己走过。

  周处道站起来，往山下走。

  “福二。”

  “属下在！”

  “岛上洞府境有多少只。”

  “回主上，一百九十一。”

  “名字呢。”

  福二愣了一下。

  “回主上……都是编号。”

  “对。”

  周处道走下最后一段石阶。

  “一百九十一个编号。”

  “福二是名字。”

  “除了你，一个名字都没有。”

  福二伏下头，没有说话。

  他跟了周处道很多年。

  他记得自己有过名字的那一天。

  洞里点着火把，十个编号被叫进去，一个一个领名字。

  领到第一个的，后来死在北坡。

  领到第二个的是他。

  后面那八个，他数不清死了几年了。

  数不清，是因为死得太平常。

  那时候主上下令，不用一道一道往下传。

  主上说一句，那十个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

  到血池边的时候，池子正翻着。

  这一炉是昨天从东边石坑里起出来的，四十一具海族尸体，还剩十九具没投。

  麟兽排着队，一具一具往里推。

  推完一具，站回原位，等下一道令。

  周处道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麟兽是兵。

  兵能补。

  投一具海族进去，二十个呼吸之后就多出两只炼窍。

  这个数他补得上来，补得比谁都快。

  补不上来的是别的。

  他也想过自己上。

  他只有一副身子。

  分身有两具，一具是妖身，一具是气海，加起来也只能站在一处。

  海岸分五段，洞口有一条，池子有一个，北坡有一条。

  他站在哪一段，那一段就活。

  他不在的那四段，就只是等着。

  能替他拿主意的，一个都没有。

  能自己看清哪一段紧、哪一段松，自己把人压上去，压完再来报一声的，一个都没有。

  六只金丹境也一样。

  编号五六三那一只，打得比岛上任何一只都凶。

  它咬死过七只洞府境的海族。

  可它趴在洞口的时候，眼睛是冲着周处道的。

  它等他说话。

  它不会自己决定先咬哪一边。

  一百九十一只洞府境，加上六只金丹境，等于一百九十七个编号。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然后他开口。

  “福二。”

  “属下在！”

  “把当年那支小队的名册拿来。”

  福二整个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头抬起来一点。

  “主上……那支小队，早就打光了。”

  “我知道。”

  周处道看着血池。

  “打光了就再挑。”

  福二伏在地上，声音发涩。

  “主上，挑几个？”

  “九个。”

  “是。”

  福二爬起来要走。

  “这一次不挑听话的。”

  福二停住。

  周处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池子里那一具慢慢沉下去的尸体。

  “挑会自己拿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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