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兽退出海里的第七天，海族上了岸。

  周处道早就布好了。

  洞府境一百一十七只，沿岛分作五段，每段二十余只；炼窍境八千余，两人一组，铺满整条海岸线；奴兽全部赶进内陆，不许露头。

  他自己不上海岸。

  他在熔炉上方的石台上坐着，神识铺出去，把整座岛罩住。

  布防之外，他还下了一道福二没听懂的命令。

  “打起来之后，凡海族的尸体，先堆在东边的石坑。”

  福二愣了一下：“主上，不送熔炉？”

  “暂不送。”

  “那……堆着做什么？”

  周处道没答。

  福二不敢再问。

  他后来想了很久，才隐约明白过来——主上是不想让海族看见，那些尸体最后去了哪里。

  第七天夜里，子时。

  最先动的是水。

  北侧海岸的浪忽然停了。

  不是退潮，是整片海面平了下来，平得像一块板子。

  然后水底下浮起来一层东西。

  先是黑影，再是鳞甲，再是脑袋。

  它们从浅滩里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上岸的时候，每一只身上都裹着一层水。

  那层水不落。

  它们走到哪儿，脚下就湿到哪儿，身后的沙地留下一道亮痕，久久不干。

  周处道在石台上睁开眼。

  “来了多少。”

  “回主上，北岸七十余，东岸三十余。”

  “修为？”

  “大多是炼窍。”福二答，“有三只洞府。”

  周处道点了点头。

  七十余。

  一年前，这个数字能让整座岛上的麟兽死绝。

  现在只够填满一段海岸。

  他坐在石台上，没有动。

  打起来了。

  麟兽从礁石后面、沙坑里、石缝里涌出来，白压压一片，扑上去就咬。

  海族也不躲。

  它们站在原地，手里凝出叉，一列一列地往前顶。

  金色的叉尖挑在鳞甲上，叮叮当当，溅出来的不是火星，是冰渣。

  海族上岸之后，明显弱了。

  它们在海里能化水、能结冰、能把整片海面冻成一块板子。上了岸，那些东西全都慢了半拍，水巨人刚凝出来就散了半边，冰锥飞到一半就化成了水。

  可它们还是往前顶。

  一步一步，不退。

  周处道看着，忽然明白这不是来打仗的。

  七十余只。

  对一座有一万麟兽的岛来说，七十余只什么都不是。

  它们顶了半个时辰，死了三十一只，然后退。

  退得很整齐。

  不是溃退——是列着队往水里退，退到齐腰深，才转过身去。

  周处道一直看着。

  他看见最后一排的海族在转身之前，抬了一次头。

  不是看山上的麟兽。

  是看熔炉。

  那个血红的大口在夜里泛着光，隔着三里地都看得见。

  周处道的眼睛眯了起来。

  天亮了。

  海岸上一片狼藉。

  麟兽死了四十七只。海族留下三十一具尸体，堆在东边的石坑里，堆成一座小山。

  周处道从山上下来。

  石坑边上围着一圈麟兽，谁也不敢靠前。

  周处道走到最前面，蹲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海族。

  人形。

  比麟兽修长得多，四肢细，手指之间有蹼。

  通身覆着一层鳞甲，不是麟兽那种大片大片的硬甲，而是细密的、一片压着一片的软鳞，泛着幽蓝。

  耳朵后面有鳍。

  那鳍很薄，已经干了，卷成两片褐色的硬壳。

  手里还攥着叉。

  叉是金色的，不是金属——是从海水里凝出来的，尸体一松手，那叉就化成水，渗进沙里，没了。

  周处道用剑尖挑开其中一具的鳞甲。

  肉是白的。

  血是深蓝的，已经凝了，凝成一缕一缕的丝。

  他把木灵收回来，站起身。

  “全部送进熔炉。”

  福二一愣：“主上，昨夜不是说暂不送？”

  “改了。”

  “是！”

  福二转身要走。

  “等等。”

  周处道又蹲下去，看着那堆尸体。

  三十一具。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扔进去的那条胳膊。

  那条断臂落进血池，几个呼吸就化了，连骨头都没剩下。那时候血池翻得比平常厉害，他没在意——他以为是气血丹的缘故。

  周处道站起来。

  “一起投。”

  血池翻了。

  三十一具尸体下去，血池的颜色在半炷香里深了三层。

  不是变黑，是变亮。

  血池里那股血肉之力浓得几乎化不开，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热油。

  血网开始抽。

  一股一股，比往日粗了三倍不止。

  挂在山洞里的卵胎一个接一个鼓起来。

  先是动，再是颤，再是心跳。

  第一声心跳传出来的时候，福二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几十声心跳叠在一起，在整座山洞里回荡，像几十面鼓同时被擂响。

  麟兽全都伏下了身子。

  血网抽了一夜。

  天再亮的时候，山洞里落下来十一只炼窍境。

  两只洞府境。

  福二跪在血池边上，看着那两只刚从卵胎里爬出来的洞府境，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怪的响。

  他知道这个数意味着什么。

  鱼虾四百筐，三日才出一只洞府。

  昨夜，一夜出了两只。

  周处道站在血池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血池里慢慢平下去的红色，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三十一具海族尸体。

  十一只炼窍，两只洞府。

  如果是三十一具麟兽的尸体呢？

  他很快就否掉了——麟兽的尸体，这两年也投过不少，从来没有这种动静。

  差别不在分量。

  在别的地方。

  海族是海里的族类，天生带灵，天生有修为。它们身上那点东西，鱼虾没有。

  周处道握着木灵，掌心里那股温润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自己走了好大一段弯路。

  两年。

  熔炉吞了两年鱼虾。

  要是早知道——

  他没往下想。

  想也没用。过去两年他没有敌人，没有尸体，就只有鱼虾。

  现在有了。

  “福二。”

  “属下在！”

  “传令下去。”周处道看着血池，“从今夜起，见海族即杀。尸体一只不留，全部送进熔炉。”

  福二猛地抬头：“主上！”

  “还有。”

  周处道抬起头，看向北边。

  “告诉岸上的，不必守海岸线了。”

  福二愣住：“那守哪儿？”

  “守这儿。”

  周处道抬手指了指脚下。

  血池在他脚边缓缓地翻着，红得发亮。

  “它们不是来抢地盘的。”他说，“它们是来拿这个的。”

  福二伏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

  周处道转过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神识往北边探出去，探到海面上。

  海面很平。

  平得不正常。

  在那一整片平得像板子的海水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

  蓝的。

  它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正对着这座岛。

  周处道的神识看不清它的脸，只看得清它的肩。

  左肩。

  右肩。

  两条胳膊都在。

  其中一条，比另一条要深一些。

  深得不太一样。

  周处道收回神识。

  他站在山道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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