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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一万一千条命


这片海,他们住了很多年。

  久到没有谁能说清是从哪一代开始的。

  近海三百里,是他们育卵的地方。每年春汛,鱼群从南边过来,一层一层地压过礁石,密得能把海水染成银色。那时候不用猎,张嘴就有。

  北边海底那条灵石矿脉,是几代人一筐一筐淘出来的。淘了三百年,才淘成现在这样。

  海里的日子很慢。

  慢到一只海族从生到死,见过的东西跟祖辈见过的没什么两样。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也说不清。

  先是鱼少了。

  春汛那一年没来。

  长者说,鱼群改道,常有的事。

  后来是有人在近海失踪。

  一个,两个,都是低阶的,游得慢,被什么大鱼叼走也不稀奇。

  后来他们看见了一种东西。

  白色的,四条腿,背上覆着一层硬甲,成群结队地下水。

  它们不挑食。

  鱼虾捞,贝捞,螺捞,连礁石缝里那些连灵气都还没有开化的小东西,也一只一只抠出来。

  它们把捞到的东西往岸上运。

  一趟一趟,一天不歇。

  海族这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大鱼。

  那是岸上的。

  第一年,海族死了将近一万一千个。

  这个数字不是一次堆起来的。

  今天三条,明天七条。有时候一天一个都不死,有时候一夜之间没了二十几个。

  日子一天一天过,数字一天一天长。

  等到有人把这个数算出来的时候,族里静了很久。

  可还是没人主张动手。

  长者说,海里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低阶的,生下来就是要被吃的。被鱼吃,被同类吃,被岸上的捞走吃,有什么区别。

  为了几条低阶的命,去打岸上,不值。

  长者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那是陆地。

  海族下水容易,上岸难。

  上了岸,灵力要散,鳞甲要干,走不了三里路就得趴下。

  岸上那座岛,是他们的死地。

  所以忍。

  忍到后来,死的不只是低阶了。

  有一头洞府境的,在北边矿脉附近巡了三百年,认得每一条矿脉的走向。它死的那天,海面上浮起来的血,把半里海水都染成了深蓝。

  洞府境。

  在海族里,那已经是能管一族一郡的人物。

  一年死了三头。

  族里终于坐不住了。

  可真正让他们脊背发凉的,不是死人。

  是数量。

  那年秋天,他们动手过一次。

  伏在海礁下面,等那些白色的东西下水,一拥而上,杀了三十只。

  杀得很干净,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半个月后,那片海面上又出现了三十只。

  一模一样。

  还是白的,还是四条腿,还是往岸上运东西,一趟一趟,一天不歇。

  族里不信,又杀了一批。

  四十只。

  一个月后,又补上了。

  像是海里的水——舀出去一瓢,马上就平了。

  舀多少,平多少。

  那天夜里,族里最老的那个长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水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活了九百年。

  他这辈子见过旱、见过寒、见过海底的火山把半片海煮开。

  他没见过这样的事。

  因为海里的命是有限的。

  死一个就是少一个,死了就补不回来。

  而岸上那座岛上的东西——

  是无限的。

  于是他们都明白了。

  那座岛上有个东西,在造它们。

  造得很便宜。

  造得很快。

  谁有了那个东西,谁就有了一支杀不完的兵。

  族里最强的一个,去年去过岸上。

  他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胳膊。

  深蓝色的血一路滴进海里,从浅滩一直滴到深海,海里的鱼跟了一路。

  他没有叫。

  他把断口浸在海水里,让盐把肉蜇住,自己游了回来。

  族里用秘法给他重塑了一条。

  重塑要力气,族里的力气不够,就去求更深处的那一位。

  那一位住在海底下,比这片海还要老。

  它给了。

  只给了一点点。

  可就是那一点点,把一条胳膊重新长了出来。

  新胳膊长好以后,比从前那条更硬,鳞片更密,握得住金叉。

  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他的。

  那条胳膊里有别的东西。

  夜里睡着的时候,它会自己动一下。

  动得很轻,像是有谁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没跟任何人说。

  族议的那天,水很深,光线很暗。

  有人主张再忍。

  说岸上那座岛,是死地。说为了一万一千条命,赔上全族,不值。

  说的人都很有道理。

  道理说完了,他站起来。

  他现在只剩一条半的胳膊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另一条是海底那一位给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

  “你们要报仇,报的是死人。”

  “我不要死人。”

  水很暗,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肩上那两条胳膊——一条深蓝,一条也是深蓝,但深得不太一样。

  “我要那座炉子。”

  水底下静了很久。

  有人在暗处问:“那东西在哪儿?”

  “在岛上。”

  “岛上有什么?”

  他没立刻答。

  他想起了那天的海面。

  想起了那个踩着飞剑从天上下来的人,想起了那十几柄围上来的剑,想起了自己的胳膊离开身体时的感觉——

  不疼。

  很凉。

  凉得他到现在都记得。

  “只有一个。”他说。

  “一个人?”

  “一个人。”

  “可那些东西——”

  “是他造的。”他说,“他一个人,造出了我们杀不完的东西。”

  暗处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那就够了。

  东西杀不完,人杀得完。

  杀不完东西,就杀那个人。

  那天夜里,近海的潮水忽然涨了一次。

  涨得很奇怪。

  没有风,没有月,也不是汛期。

  是水底下有太多的东西在往上浮。

  一层一层的黑影从深海里升起来,往北边去,往岸上去。

  它们游得很慢。

  慢,但是不停。

  岸上的麟兽还在睡觉。

  它们不知道,这一年的账,海里的已经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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