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栩凝望着枝头，寒风掠过鬓角，恍惚间，竟撞进了多年前的晟王府别院。

木犀香漫过半堵高墙，姜姩一身浅碧色的短打，乌黑的发辫松松挽着，正踮着脚仰脸望树。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过是两只灰扑扑的麻雀，叽叽喳喳闹得欢腾。

实在不知有何趣处。

他彼时少年意气，一身锋芒未敛，只觉这丫头顽劣成性，大好的练剑时辰，竟分心去看什么鸟雀。

他走进将她呵斥一顿。

那声音声惊飞了枝头雀儿，也震得小丫头浑身一颤。

她慌忙收回目光，小手攥着剑柄，慢慢低下头去。

鸦羽似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未尽的童趣，也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委屈。

从此，别院的木犀树下，再也不见少女仰头望雀的身影。

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日复一日地对着冷月剑光，一招一式，练得愈发刻苦，也愈发沉默。

南宫栩至今也未曾察觉。

院墙深深，锁住了木犀香，也锁住了那年惊飞的雀鸣，和少女眼底的光。

小花望着枝头的雀儿，眉头微拧，她摇摇头，让自己从原主那压抑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再看树下的南宫栩，他依旧仰头望着树梢，并未转身，挺直的脊背衬着玄色锦袍，透着几分孤峭。

“团儿，还喜欢雀儿吗？”

他的声音穿风而来，清冽如冬日薄霜，落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小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她哪有资格喜欢？”

南宫栩凤眸微抬，缓缓转过身来。

他深邃的眼瞳，漾开细碎的光。

他定定看着她，声音里藏着一丝急切：“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见她垂眸不语，南宫栩心头骤然涌上一阵狂喜。

纵然明知皇帝的暗卫就隐在不远处的暗影里，他还是忍不住阔步上前几步，俯身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得近乎颤抖：

“团儿，是记起来了，要跟我回去吗？”

小花抬眼，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永远不会跟你回去。”

南宫栩眸光猛地一颤，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强自平复，沉声追问：

“团儿可是受了他人蛊惑？”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小花身后的暗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他的目的，或许本来就是借着你制衡我，你可曾想过？”

小花只觉得眼前之人荒唐得无可救药，她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把旁人当作一枚棋子，一件工具？姜姩纵是没死，这些年过得也同死了无异！寄心于你这样的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南宫栩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千般言语都被那湿重的滞涩裹住，半句也吐不出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股难言的钝痛丝丝缕缕地漫开，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涩意。

这话，他竟无从反驳。

他的确有愧于她。

这愧疚，如同一根细密的针，这些年日夜悬在他心头。

也是因此，他才总是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他见不得她毫无防备地冲自己笑，那笑意太暖，暖得能烫穿他层层伪装的冷漠。

可但凡他心头刚升起一丝想要珍惜的念头，脑海里便会轰然浮现姜家那场漫天大火，火光里，还有井底那个蜷缩着、满眼惶恐与无助的少女。

见南宫栩不说话，小花才压下翻涌的怒意——她今日来，不是为了与他逞口舌之快的。

“不过我不是她，并不能评判你和她的事情。”

她抬眸，目光坚定，

“今日过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南宫栩静静望着她，胸腔里的心脏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他的团儿，从来没有这样，用这般清冷又锐利的眼神，直直地逼问过他什么。

他最怕的，也正是这样一天——被她这般字字句句，刨根问底地诘问。

小花迎着他骤然沉凝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是淬了冰：

“真正的王小花，在何处？”

南宫栩凤眸微怔，这场景在他的梦魇里出现过很多次，

只是那梦里她开口问的却不是这般意想不到的问题。

南宫栩心中石头一落。

“那个出身卑微，被生父卖入奴籍的农家女，王小花。”

小花望着他，

“她现在身在何处？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她望着他，眸子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南宫栩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小花猛地提高了音量，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也是她母亲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这怎么会不重要？！”

南宫栩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这对于大局而言，不过是必然的牺牲。”

“她……死了？”

小花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纵然心里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那个哭瞎了双眼的王母，想起每日期盼姐姐回家的小虎，鼻尖一阵发酸。

她红着眼圈，死死盯着南宫栩，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跟你的什么狗屁大局，有半分关系？她那么无辜……”

“不仅是她。”

南宫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打断她的话，

“她整村的人，也都要因此殒命。很多时候，小部分人的末日，才能换来大多数人的曙光。”

“那你为何不做那小部分人？！”

小花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凭什么可以那般随意的对待别人的性命！”

南宫栩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因为我生来，就是要带给大多数人光的人。团儿，不也是因此才留在我身边的吗？”

“闭嘴！”

小花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少给自己的野心，贴什么救世的金！只可惜，姜姩偏偏遇上的人是你！”

她红着眼圈，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痛色：

“而我比她幸运，我遇到的人，他不是你！”

话音落，她决然转身，裙摆扫过一地落叶，头也不回地离去。

南宫栩僵在原地，震惊与钝痛交织着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喉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连吞咽都带着灼人的疼。

他下意识地抬步就要追上去，手腕却被骤然出现的旭阳紧紧攥住。

“王爷，皇帝的暗卫还在暗处盯着，此事需从长计议。”

“另外，属下刚得了消息。南宫凛公然与沈氏翻脸，导致……”

旭阳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在南宫栩耳畔低语数句。

末了，才直起身，满脸期待道：

“眼下局势，王爷不如先回江南，远远观戏便可。”

南宫栩凤眸微眯，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头，目光落回枝头那几只蹦跳的麻雀身上。

“如此，”

他薄唇轻启，

“本王便更要将团儿，从他身边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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