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从暖意融融的寝殿溜达出来，熟门熟路就到了焦妃的住处。

焦妃正歪在软榻上，翻看着话本子。

见小花来了，她眼睛一亮，立刻丢开书坐起身，拍了拍身边的软垫，

“小花快来，正闷着呢。”

小花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目光先落在焦妃气色颇佳的脸上，笑道：

“你这满面红光的，身子定无大碍？”

“好！好得不能再好！”焦妃眉飞色舞，甚至抬手做了个挽弓的虚势，

“浑身是劲，跑得飞快，跳的老高。”

小花被她逗乐，焦妃见她笑，更来了精神，献宝似的从榻边矮几下摸出一个精巧的食盒：

“我娘人捎来桂花糖蒸酥酪，你尝尝，比御膳房的还细嫩。”

小花接过焦妃递来的小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果然细腻柔滑，甜而不腻。

“嗯！好吃！”

小花说完，回头对着空气中某个方向：“墨九？这酥酪味道极好，你要不要也尝尝？”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动静。

小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哼~不到我要死，是绝不会现身的。”

焦妃看出了小花的烦恼，被陛下太当回事儿，果然也不好，去哪儿都还有暗卫跟着。

焦妃眼珠一转，轻轻戳了戳小花的胳膊：

“哎，你来得正好，帮我涂润肤油吧，听嬷嬷说，这肚子往后大了，若不好好养护，容易长出难看的纹路来。”

她一边说，一边冲小花飞快地眨了下眼，手上微微用力捏了捏。

小花顿时心领神会，她乌瞳一亮：

“好啊，可这按摩香露，得解开衣带，贴近肌肤慢慢揉开才行。”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空气：

“墨九？”

“你……不会在看着吧？”

话音落，小花站起身往前挪了一小步，故作认真地对着空气说道：

“陛下让你护着我，可没让你偷看我们女孩子的私密事。”

“哎呀，这儿哪有什么外人啊。”

焦妃配合着接话，一边说一边已经抬手解开了外衫的系带。

那外衣还没褪下，一道黑影“唰”地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小花面前，一脸黑气和无奈。

“墨九！”

小花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转身从矮几上端了碟精致的点心递过去，语气软了些：

“这个你拿出去吃吧，就在外面等我，稍微……避避。”

墨九觑了觑那碟喷香的点心，又睨了眼小花那副故作乖巧的模样，嘟囔着接过来，只能悻悻地转身。

小花看着他消失在房中，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她转身无力的往软塌上一摊：

“可算支走了……你是不知道，自从晓得有这么个人时时刻刻在暗处跟着，我连爬树摘个酸杏都觉得有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

焦妃笑道：“谁叫咱们陛下把你捧在心尖上？”

她递上一颗酸梅子，眯眼低声道：

“特意支开他，是有什么不想让陛下知道的秘密？”

小花接过梅子，却没心情吃，她收敛了笑意，凑近些：

“上次你提过姜家旧事，”

小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就是十年前，因为私藏‘真遗诏’被太后……灭了满门的那家。当真……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焦妃面色也黯了黯，轻轻摇头：

“太后那时的手段……岂会留下后患？听说连姜大人不满八岁的小女儿都没能逃过。真是作孽。”

小花心口猛地一跳。

不满八岁……原主今年十八，十年前刚好八岁！

她指尖微微发凉，强作镇定地问：

“那……那小女儿，你可知道叫什么名字？”

焦妃蹙眉细想，还是摇头：

“那时我还在西南，只听家里大人唏嘘过几句。……对了，尚才人——哦，现在不是了，陛下把她赐给关将军了——她娘家当年就是因为跟姜家走得近受了牵连，她或许知道些内情。我只隐约听说，太后这些年还一直暗中查访与姜家有关联的旧人？定是那遗诏没寻到，心里头不踏实。”

真遗诏……太后没拿到！？

小花脑子里飞快转动，想起梦里那个出现在姜府、带走姜姩的南宫栩。

难道……真遗诏在他那里？

可若真在他手里，他岂会隐忍至今？直接拿出遗诏，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何必……

她正心思纷乱，焦妃拈起一块点心，随口道：

“或许这世上说不定压根就没有什么真遗诏。谁晓得，是不是姜家的宿敌，瞅准了太后心虚‘假遗诏’的由头，故意放出的风声呢？”

焦妃咽下口中的点心，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唇角的碎屑，方才又慢悠悠开口：

“姜家世代只效忠先帝，既不与沈氏一族同流合污，也绝非晟王的拥趸。当年先帝一死，盼着姜家覆灭的人，怕是数都数不清。”

这话说者随意，落在听者耳中，却教人心尖猛地一颤。

若真没有所谓的“真遗诏”，姜家人死得实在太冤枉了。

小花想起原主被困在井底时的那份蚀骨悲痛与绝望，指节不觉攥得发白，心底漫过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本该是京都里养尊处优、承着父母万般疼爱，自小受着良好教养的贵女，偏偏落得那般境地。

她无声地喟叹一声，眉宇间凝起几分沉郁。

可转念一想，无论那所谓的遗诏是真是假，单凭敢无故把风声透给太后这一桩事，那人便已是戕害姜家的帮凶无疑。

小花眸色微沉，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瞥窗外，

“窈窈，”

她忽然握住焦妃的手，“我从你后门悄悄出去一会儿，去见个人。不能让墨九知道。”

焦妃虽不知她要见谁，但见她神色凝重，毫不犹豫地点头：“放心。”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音量，伴装不满地嗔道：

“哎呀，你轻点抹！这油是不是太凉了？有点疼……”

小花感激地看她一眼，趁机身形一闪，灵巧地溜进了内室，熟门熟路地从通往小花园的后门钻了出去。

她脚步不停，几乎是小跑着，特意绕着比较偏僻的宫道，直奔晟王在行宫的住处。

晟王向来不喜被人伺候，所以他的住处周围并没见到忙碌的宫人，看着有些清冷。

小花稍微调匀了呼吸，缓步靠近。

她轻轻推来虚掩的院门，入目便是南宫栩的身影。

他一袭玄色锦袍，衣袂在料峭寒风里微微拂动，竟衬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男子独自立在院中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树下，微微仰头，目光专注地凝着枝桠间的某一处，

小花顺着他视线望去——枝头最高处，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正蹦跳着，啄食着干枯树皮缝隙里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草籽。

冬日萧条，那一点生机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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