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出了季巧缨的不对劲，她会抱着手机爱不释手，时常推掉和同事的饭局，下班时第一个冲出去。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有同事问道。

“是啊。”季巧缨大大方方承认。

“就是经常来看你的男生？”

“对。”

“可以啊。”同事就说他俩指定能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这不得请我们吃饭，带上你的小男友。”

“他比较不好意思，还是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想吃什么都行。”季巧缨还是不勉强他了，万一碰上难解的问题他可回答不上来。

“你还宝贝着呢，不舍得给我们看看啊？”同事们起哄，吵得季巧缨都不好意思了。

“哎呀，有机会再说。”季巧缨说不过就跑了，外面还有人在等她。

柳树生照常在校门口等她，自然而然接过她的包，以及她的手。

他们像多数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十指相扣，穿着同款的外套，中指上套着对戒。

季巧缨和他说着学校里的事，柳树生认真听着，同样向她汇报了今天的情况。

两个人的生活都是两点一线，没有特别之处。但柳树生觉得这样平凡的日子很好，他不求爱的轰轰烈烈，那样不太适合他。

“对了，放假的时候和我回去吧，我把你介绍给我爸妈。”季巧缨道。

迟早都要见面的，她希望得到家人的支持。

“好，都听你的。”柳树生同意了，心里没有底气。

他有些害怕，自己的出身和过去摆不上台面。

五一小长假时，柳树生和季巧缨一同回家。一路上他都显得不自在，坐在车上身体紧绷。

季巧缨总说让他不要那么自卑，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又不是和她爸爸妈妈谈。

两人独处时，柳树生可以忘记外界的影响。但不能忘了他们身处在社会上，时时刻刻与身份地位挂钩。

季巧缨家里很大，光是一个茶水间都比他的裁缝铺大几倍。柳树生判断不出宅子的价值，直觉告诉他很贵。

这里地脉衍生的气息比天横山还要浓重，对于花草树木很友好，对于人也很友好。

不然季巧缨父亲八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和六十岁差不多。他一脸严肃，目不转睛盯着柳树生看，把他盯得发毛。

季巧缨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仿佛开家庭会议似的……不，是批斗大会，而柳树生正是那个被批斗的对象。

“诶，你们都在啊，去打麻将吗？一缺三。”门外又走进一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

“现在不行，有事，晚点再说。”既然来了，华东主家让他坐一旁，把把关。

“这是巧缨的对象？”季鸿恩问道。

“是。”

“谈了多久啊？”

“季伯伯好。正式确立关系是两个月，但我们认识有半年了。”

“行，你们俩相互喜欢，这个没问题。”季鸿恩话锋一转，“他的家庭情况怎么样，做什么工作，以及学历呢？”

每一个问题都这么犀利，柳树生支支吾吾好半天：“我是孤儿，目前在昌城开了一家裁缝铺，至于学历，我没有上过学……”

他说完甚至不敢抬头，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勇气。

华东主家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了，气得一拍桌子，当即站起来怒喝：“我不同意！”

早知道季鸿恩就不蹚这趟浑水了，只是想打个麻将怎么这么难？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走人：“你们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处理吧，我先走了。”

大厅内鸦雀无声，还是季巧缨姐姐让他们先走，这里她来处理。

季巧缨大概能想到她用什么说辞，无非是她诉苦，嫁给华西主家后的婚姻每一天都令她痛苦。

如果可以，她也想选择一个她爱的人，而为了家庭不是被迫联姻。每次她说到这件事后，华东主家的怒气演变成了愧疚，最后一件事不了了之。

季巧缨握住他的手，好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毫无血色，却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

“我没事，别担心我了，倒是你家这边怎么办？”他不想看见季巧缨为了他对抗父母，闹得鸡犬不宁。

“先看姐姐怎么说吧，她总是最偏袒我的。”季巧缨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父亲的反应会这么大。

回去的路上依旧相顾无言，柳树生少了那一份拘谨，多了一份惶恐不安。

如果季巧缨听从她父母的话要他们分手该怎么办，他不想放手。

“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季巧缨回到自己的教师宿舍，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今天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努力说服他们的。”

“没关系的，那我就先回去了。”柳树生转身，步伐苍凉。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与她相配呢？现在去买个彩票中五百万也不太可能，也许对于她家来说仍是九牛一毛。

柳树生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太无力了，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傍晚时分，柳树生有些累了，准备早早关门，在床上躺一会。

店里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她制止了柳树生手上关门的动作：“还记得我吗？”

“记得，您是巧缨的姐姐。”柳树生对他们每个人印象都很深刻，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您请坐，我倒杯水。”

“我刚从巧缨那边过来，打听了你的地址。想和你聊聊，有空吗？”她嘴上这么说，已经坐下不肯走了。

“当然可以，是为了巧缨的事来的吗？”柳树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似乎没有敌意的样子。

“并不完全是，主要是你的事。”她接过纸杯，放在一旁没有喝。

“我就直接开门见山说了，我父亲不满你的身份，就算是上门也很麻烦。就算巧缨再喜欢你，他不同意你们注定会分开。在这个社会，光凭爱情是走不长远的。”

“我明白。”柳树生攥紧衣角，果然还是坏事么，今天该不会是和她的最后一面吧。

然后巧缨姐姐再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让他离开季巧缨。

事实上并没有，她只是掏出了一个手机，里面是照片：“巧缨和我说，你很有才华，会做衣服，目前在自学设计对吧？”

“是的，只是学的有些慢。”柳树生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转型呢？从裁缝变成服装设计师。”巧缨姐姐为了这件事而来，“很多设计师会画图，手艺方面欠缺，而裁缝空有手艺，缺少了审美。”

“我看过你设计的戏服，尽管我对戏曲的文化底蕴不太了解，但是只要让人看起来赏心悦目就够了。像你这样自学，就算学有所成，也没有出头之日。”

柳树生不自觉被她的话带着走：“为什么？”

巧缨姐姐两手一摊，诉说事实：“你没有背景啊。时尚圈的资源本就稀缺，新人毫无斩头露角的机会。不是谁都有一战成名那种天时地利人和的运气，更多的是资本运作的结果。”

柳树生不懂她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那我想要转型岂不是自讨苦吃？”

“我可以投资你，即使未来的你依旧达不到我们所处的高度，但你的履历起码能好看点，我父亲脸上的皱纹说不定会少点。”巧缨姐姐毫不认为自己的话是否伤了他的自尊心，事实本就如此。

“为什么要帮我呢？其实你们完全可以把我踢掉的对吧。”柳树生忽然想到了季巧缨，“是不是她让您来帮我的？”

“并不是，是因为爱。”她讲了那么多觉得口渴，抿了一口，“巧缨和我提到你时很开心，那是面对家人时都不曾有过的笑颜。为了她，我愿意赌一把。”

“说实话我也觉得你不是良配，架不住她喜欢。”巧缨姐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别说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相信爱，连我这四十多岁的女人也依旧相信。”

“你有没有为她赌上一切的觉悟？”巧缨姐姐将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

“我有！”柳树生也说了一大堆，“说出来我也不怕您笑话，之前的我根本大字不识几个，连画画也不会。自从她出现之后，我学到了很多，这些都是她带给我的。”

“如果没有她，我会在原地踏步吧，想出人头地却不知该从何做起。”

巧缨姐姐点点头：“你能从小地方走到昌城，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你只是缺一点机遇。”

“名片上的这个人也是白手起家，以前做女孩子穿的洋装出身。他火了之后抓住机遇转型，现在是时尚圈有头有脸的人物。目前在昌城服装学院当讲师，课程只持续半年，你可以去听听，为日后积攒人脉做准备。”

柳树生接过名片：“谢谢您。”

巧缨姐姐站起身：“现在谢还太早了，如果你还在原地踏步，别说我父亲了，我也会把你踢掉。”

柳树生送她出去，见她上了一辆车离开，重新关好店门回去。

那是他不敢想的，成为设计师吗？曾经离他很遥远，虚无缥缈的梦，如今触手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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