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被烧成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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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凤咽气那晚,马高腿在县城的小酒馆里喝得烂醉。消息是三天后才传到他那儿的——是同村的马老四进城卖菜,顺道捎的话。
“你屋里的,前天夜里走的。”马老四蹲在酒馆门槛上,卷着旱烟,眼皮都没抬,“赶冬那小子做主,昨天就埋了。你回不回去?”
马高腿捏着酒盅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杯中晃荡的液体。半晌,他一仰脖,将剩下的酒全灌进喉咙,辣得龇牙咧嘴。
“埋了就埋了。”他哑着嗓子说,又朝柜台喊,“再来二两!”
马老四摇摇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马高腿确实难过了几天。倒不是多舍不得徐金凤——那女人跟了他三十年,吵了三十年,最后十年连话都不说了。可她在,那个破败的院子他可以不回,但总归有个地方叫“家”。如今徐金凤一死,连这点念想也断了。
他晃荡了半个月才回村。走到村口时,几乎认不出自家那块地了。
老屋没了。那三间他爹传下来、住了五十年的土坯房,连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红砖青瓦的新房,墙刷得雪白,玻璃窗明晃晃地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疼。
马赶冬——他那七儿子,正蹲在新房门口磨镰刀。见他来,只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磨石“嚓嚓”地响。
“屋呢?”马高腿哑着嗓子问。
“拆了。”马赶冬头也不抬。
“我睡哪儿?”
马赶冬终于停下手,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朝屋后努了努嘴:“后面搭了个棚,你先将就着。开春我要娶媳妇,屋里没空地了。”
马高腿拄着枣木棍,一瘸一拐地绕到屋后。那里果然搭了个棚子:几根木棍撑着,顶上铺着油毡和塑料布,四壁漏风。棚里只有一铺土炕,一个用砖头垒的灶台,再无他物。
他站在棚口,看着这个将要容身的地方。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那天晚上,马高腿抱着他新捡来的孩子——一个约莫两岁的瘸腿女娃,住进了这个破棚。他依然叫她“小瘸”,就像当年叫那个女孩一样。这女娃是他三个月前在邻县汽车站捡的,缩在垃圾桶边,左腿畸形,站不直。他给她半个馒头,她就跟了他。
棚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下雨时,屋里得摆三五个盆罐接水;刮风时,塑料布“哗啦啦”地响,整夜不停。马赶冬偶尔会端来一碗剩饭,放在棚口的地上,像喂狗。马高腿起初还骂,后来不骂了,有得吃总比饿死强。
他的腿是一天天坏下去的。那些蚯蚓似的黑筋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如今已到了大腿根。皮肤乌紫发亮,轻轻一碰就破,流出黄浊的脓血,散发着腐肉的气味。关节完全僵死了,再不能弯曲。现在他连拄着棍子挪动都做不到了,每天只能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在疼痛的间隙里昏睡,又在剧痛中醒来。
我们村通电,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下午,电工们在村里忙活了整整一天。电线杆一根根竖起来,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注视着这个即将被点亮的小村庄。孩子们兴奋地追着电工跑,看他们爬杆、拉线,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
傍晚时分,村长站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拉下了那个黑色的闸刀。
一瞬间,灯亮了。
先是村长家的,接着是隔壁的,然后一家接一家,昏黄的灯泡在每户人家的房梁上亮起,像一颗颗突然睁开的眼睛。整个村子沸腾了,孩子们欢呼雀跃,在亮堂堂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老人们眯着眼睛,对着这个发光的玻璃泡啧啧称奇,既敬畏又困惑。
马赶冬的新房也亮了。接着,一根电线从新房檐下牵出来,接进了屋后的破棚子。
马高腿的土屋,第一次有了稳定的光亮。
我那时七八岁,每天上学都要经过马高腿家门前那条土路。若是他在家,那扇用破木板钉成的门总是紧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他压抑的呻吟,或是小瘸细细的哭声。只有他不在时,我们几个胆大的孩子才敢扒着门缝往里瞧。
屋里很暗,唯一的灯泡悬在梁上,发出昏黄的光。那光勉强照亮一方角落:一张三条腿的木椅,缺的那条用砖块垫着;一个破铁锅架在灶台上;炕上堆着辨不出颜色的被褥。
小瘸就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她总是赤着脚,光着身子,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手上结着一层黑黢黢的污垢,像是长了癣。她安静得出奇,不哭不闹,只是坐着,一双眼睛大而茫然,望着门外晃动的光影。
有时村里好心的大婶会塞给她一块饼干或半个馒头,她就紧紧攥在手里,却不急着吃,只是用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我们朝她做鬼脸,学她瘸腿走路的样子,她也不笑,不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已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期待。
马高腿的腿疾越来越重了。那些蚯蚓似的黑筋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每天流血流脓,将炕席染得污秽不堪。但他还是经常外出,用两根木棍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县城方向挪。有人说他是去讨钱,也有人说,县城西关有个叫麦黄稍的寡妇,他常去那儿。
有一次,我放学晚归,经过马高腿家时,看见他正站在一个摇晃的凳子上,仰着头,死死盯着梁上那个发光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深不见底。他看得那么出神,连我走近了都没察觉。
突然,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然后颤巍巍地抬手,摸向了发烫的灯泡。
“滋啦”一声轻响,他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泥地上。
我吓得躲到树后,大气不敢出,以为他会被电死。
谁知他却躺在地上,先是抽搐了两下,然后竟“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在寂静的傍晚格外瘆人。
“舒坦…真舒坦…”他喃喃自语,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一次伸手摸向那个灯泡。
从那以后,马高腿像是上了瘾。
每次经过他家,只要他在,总能看见他以各种方式触碰那个带电的灯泡——有时用手指快速一点,有时用舌头舔,甚至有一次,我看见他踮着脚,用脸颊去贴那发烫的玻璃壳。每次电流穿过身体,他都会剧烈颤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极致的欢愉。
“那感觉…比睡女人还得劲…”有一次,他醉醺醺地对村口的老光棍说。我那时正在一旁玩泥巴,竖着耳朵听。
老光棍嗤笑他:“疯了吧你!电会电死人的!”
马高腿却神秘地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你不懂…那滋味…像是魂儿都要出窍了…浑身麻酥酥的,从脚底板到天灵盖…疼?疼算什么,疼久了,就觉着那疼也是活着的证明…”
悲剧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那天从早上起就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顶,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将近晌午时,村里突然停了电。灯泡闪了两下,熄了,整个村子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昏暗。
大人们纷纷出门,站在院里仰头看天,议论着是不是哪里的线路断了。学校提前放学,我们一群孩子像出笼的鸟,呼啦啦涌出校门。
经过马高腿家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呻吟,又像是在笑,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鬼使神差地,我让同伴们先走,自己蹑手蹑脚地凑到窗前——那窗没有玻璃,只蒙了层破塑料布,已经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踮起脚尖,从一道裂口往里看。
昏暗的光线下,眼前的景象让我终生难忘:
马高腿站在那个摇晃的凳子上,赤裸着下半身。他枯瘦的身体在昏暗中像一具骷髅,肋骨根根凸出,腹部深深凹陷。那双病腿更是惨不忍睹,从大腿到脚踝,皮肤乌黑溃烂,几处伤口深可见骨,黄浊的脓液顺着腿弯往下淌。
他手里捏着一根电线——那是从灯泡上扯下来的,末端的胶皮被剥开了,露出里面铜色的芯子。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浑浊发黄,却闪着一种狂热的光。脸上带着一种既痛苦又愉悦的扭曲表情,嘴角歪斜着,涎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膛上。
“来了…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次…这次来个痛快…”
他慢慢地将裸露的电线移向自己。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棚子里,马高腿粗重的喘息,和那根电线在空气中微微移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电线碰到他的身体,“啪!”的一声,一团蓝色的小火花蹦了出来,在昏暗的棚子里一闪而过。马高腿整个人像触电似的跳了起来,身体弓得像只大虾米,接着就开始疯狂地扭动。他的四肢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还不停地弹来弹去,好像有个调皮的小精灵在拿小鞭子抽他。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眼睛翻得跟白眼狼似的,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怪叫声。空气中飘来一股香香的味道,像是烤红薯的香味,又像是烤肉串的香味。他握着电线的手一下子变得黑乎乎的,手指却紧紧地抓住那根电线,好像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从他的喉咙里冒了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却又带着那么一丢丢解脱的感觉。他“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砸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弹动,活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电线短路迸出的火星,溅到了炕上那堆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被上。
一点橙红的火苗跳了出来,舔舐着干燥发霉的棉絮。起初只是小小的一点,随即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可及的一切。浓烟滚滚而起,迅速充满了整个棚子。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呆立在窗外,浑身冰凉,动弹不得。浓烟从塑料布的破口涌出,呛得我剧烈咳嗽。
火光中,我看见了小瘸。
她坐在墙角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马高腿。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明明灭灭。她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不知道是谁早上给她的,一直没吃。一双大眼睛在浓烟和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火苗爬上炕席,爬上墙壁,爬上屋顶的油毡。看着马高腿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指尖偶尔的颤动。看着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燃烧。
“着火了!着火了!!”
我终于回过神来,尖锐的童音刺破了午后死寂的空气。我转身拼命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马高腿家着火了!着火了!!”
喊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人们从屋里冲出来,看见那滚滚浓烟,顿时慌了手脚。
“快!水!拿水来!”
“去喊人!多叫些人!”
“里面还有人!马高腿和那孩子还在里面!”
嘈杂的人声、纷乱的脚步声、水桶碰撞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吼喊……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提着水桶、端着盆,试图扑灭那越来越猛的火势。
有人冒险冲了进去。是村里的壮劳力马铁柱,他用湿棉被裹住头,一头扎进浓烟里。几秒钟后,他踉跄着退出来,肩上扛着一个人——是马高腿。
马高腿被拖到空地上,人们围上去,随即又惊恐地散开。
他被烧得惨不忍睹,焦黑一片,皮肉粘连,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头发烧没了,头皮也焦糊起泡。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他竟然还活着。
“孩子!里面还有孩子!”有人嘶声喊道。
几个男人想再往里冲,但火势已经太大了。整个棚子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笼,烈焰冲天,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油毡和塑料布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火光吞噬一切。
棚顶“轰”地塌了半截,火星四溅。透过熊熊火焰,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角落,那张三条腿的椅子,和椅子上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身影。
她就在那儿,在火光中央,一动不动。
后来,火终于被扑灭了。其实也不算扑灭,是烧完了能烧的一切,自己熄了。
棚子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其他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人们捂着口鼻,在灰烬中翻找。
找到了。
在墙角的位置,一堆烧塌的梁木和瓦砾下,那具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还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已经完全碳化了,焦黑、收缩,像一具古怪的雕塑。只有那只向前伸着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那半块馒头,也烧焦了,粘在焦黑的手骨上。
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不知谁家压抑的啜泣。
马高腿没死,但也只剩一口气了。他被抬到村卫生所,赤脚医生看了直摇头:“送县医院吧,或许还有救。”
但谁送呢?马赶冬蹲在门口,闷头抽着烟,一言不发。其他几个儿子闻讯赶来,在卫生所外吵了一架,最后各自丢下点钱,走了。
马高腿在卫生所捱了三天。听说最后那三天,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疼得整夜嚎叫,声音不像人声;糊涂时,就瞪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念叨:“亮…真亮…舒坦…”
第三天夜里,他没了声息。
天亮时,赤脚医生去查看,人已经硬了。
马赶冬和几个兄弟凑钱买了口薄棺,连夜抬到后山,找了个偏僻处挖坑埋了。没立碑,没烧纸,连坟头都堆得潦草。他们觉得丢人——爹是这么个死法,传出去,一家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全村经常断电的原因终于找到了:是马高腿私自摆弄电线,导致短路起火。但真相在村里传开时,没人感到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沉默。人们摇摇头,叹口气,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只是夜里点灯时,偶尔会想起那个摸电灯泡的疯老汉,和那个在火光中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
通电后的村庄,夜晚越来越亮。家家户户陆续添了电视机、电风扇,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只有马赶冬新房后面那片焦黑的废墟,一直空在那里,长满了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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