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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章 和侯家掰手腕


夏末秋初,晌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悬在头顶像个烧透的白铁盆子,泼下来的光都带着重量。马赶明背着手,踱步在老槐树稀疏的荫凉里。他那双半新不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子,一步步踩在滚烫的土路上,却走得不紧不慢。若是细看,能见他眼角余光像探针似的,不时扫向村子深处——侯家那栋新起的青砖大瓦房,就立在村东头最好的地势上。

那房子扎眼。清一水的青砖到顶,灰瓦压脊,屋檐还学着城里样式,微微翘起个角。门窗是上好的松木,刷了桐油,在日头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最气人的是那院墙,足有两人高,顶上还插着碎玻璃碴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排龇着的牙。这房子在周遭低矮的土坯房群落中,活像一只骄傲的白鹤,误入了鸡窝,昂着脖子,睥睨四方。

马赶明每次看见这房子,就觉得眼睛被针扎了似的疼。那青砖,那灰瓦,那高墙,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宣告他侯大良发财了,阔气了,不把他这个“准队长”放在眼里了。

他停下脚步,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经济”烟,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喉咙,他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看着青灰色的烟圈在热浪里扭曲、消散。

他在琢磨谁是他今后的对手,能对他构成威胁。刘家那边,刘汉山的儿子刘麦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身疙瘩肉,性子跟他爹一样冲,那是一个我没有脑子的年轻人,对自己威胁不大。他现在觉得,侯家是个麻烦。侯宽那老狐狸,虽说早退休了,整天端着个紫砂壶,在县城大街小巷晃悠,见人就笑眯眯打招呼,下棋、喝茶、听戏,好像万事不关心。可马赶明知道,村里哪家婆媳吵架,哪家小子偷鸡摸狗,哪家私藏了粮食,侯宽门儿清。他那双三角眼,毒得很。

最让马赶明膈应的,是侯宽的儿子侯大良。

那小子,简直是个怪胎。

侯宽矮胖,黑脸,短脖子,走起路来像只蹒跚的旱鸭子。可侯大良,人高马大,白白胖胖,站着像尊弥勒佛,见人未语先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一团和气。但若仔细看,那偶尔睁开的细长眼睛里透出的光,冷冰冰的,像冬天井里的水,能照见人影,也能冻死人。

他不像父辈,不争工分,不争话语权,不争村里那点可怜的“威风”。他的心思,全在“挣钱”上。

侯大良有门绝活——烧窑。村里人盖房,都是自己脱土坯,晒干了垒墙。可门楣、窗沿、灶台,总得用几块结实的好砖。还有那青瓦,遮风挡雨,比茅草强得多。这烧砖制瓦的手艺,就是侯大良的饭碗。

烧窑是门大学问。同样的土,同样的柴,火候差一点,出来的货色天差地别。什么时候用猛火催,把土里的杂质烧透;什么时候转文火,慢慢“养”出砖的筋骨;最关键的是“洇青”——砖坯烧到通红时,从窑顶挑开个小口,一桶桶冷水浇下去,水遇热成汽,在砖瓦表面形成一层青蓝色的釉质。这活儿,早了,砖还是红的,脆;晚了,砖就老了,酥。非得掐在那一口气上。

侯大良烧的窑,十窑有九窑半是上品。砖是正经的青灰色,敲起来当当响,脆而不裂。瓦片弧度匀称,摞起来严丝合缝。就凭这,四里八乡要盖像样房子的人家,都得提着点心匣子,上门请他。

但这只是小钱。侯大良真正来钱的路子,是那些“别人想不到”的买卖。

三年前,公社淘汰下一辆老掉牙的“东方红”拖拉机,扔在仓库后头,锈得只剩个骨架。大家都当是堆废铁,等着哪天拆了卖废铜烂铁。侯大良绕着那铁疙瘩转了三圈,蹲下看了看底盘,伸手摸了摸发动机外壳,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第二天,他提了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进了公社农机站站长的家。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晓得三天后,他以“废铁价”——八十块钱,把那堆破烂拉回了家。

村里人都笑他傻,花冤枉钱买破烂。侯大良也不解释,把那铁家伙拖到自家院后空地,搭了个草棚,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鼓捣起来。缺零件,他就骑上那辆“永久”二八杠,跑县里,跑市里,甚至跑邻省,到处淘换。县农机站的老技师,他给人送了半年烟,端了半年茶,硬是把人家那点看家本事“偷”了来。

两个月后,草棚里传出一阵“突突突”的响声,像老人咳嗽,喘着粗气。又过了半个月,那辆“东方红”竟摇摇晃晃开出来了,屁股后头冒着黑烟,在打谷场上转圈。

侯大良没在本地卖。不知他走了什么门路,联系上了新疆建设兵团的人。那边正缺农机,看了他捎去的照片,听了“能开动”的保证,开出了一个让全村人瞠目结舌的价——一千二百块。

转手之间,净赚一千多。那是什么概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满工分,一年到头,除去口粮,能落手里几十块现钱,就是好年景了。侯大良这一倒腾,抵得上别人辛辛苦苦干十几年。

类似的事不止一桩。他收过邻村一头“快死”的病牛,瘦得皮包骨头,卧在圈里等断气。主人只想宰了卖肉,侯大良却出了个“活牛价”,把牛牵回家。请了老兽医,灌药扎针,自己守着熬米汤,拌黄豆饼,精心伺候了三个月。那牛竟缓过来了,长了膘,毛色也亮了。他拉到五十里外的集市,卖了个翻倍的价钱。

他还倒腾过化肥。那年春耕,县里分配的化肥不够,各村都急红了眼。侯大良不知从哪弄来一批“计划外”的尿素,解了村里的急。他卖得比供销社贵一点,但比黑市便宜得多。村里人念他的好,他也赚了差价,还落了人情。

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前年开春,侯大良推倒了祖传的三间土坯房,起了这栋青砖大瓦房。屋里摆上了“红灯”牌收音机,能收三个台;“飞鸽”牌自行车,锃亮的钢圈晃人眼;听说最近还在托人买“上海”牌手表,要那种带日期的。

人有了钱,腰杆就硬,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了。马赶明在村里,为个工分分配,为谁家先浇地,为派谁去公社出民工这些事,绞尽脑汁,上蹿下跳,在侯大良看来,简直可笑。在马赶明眼里,指挥别人、受人敬畏、说话有人听,那是天大的本事,是“人物”的象征。可在侯大良看来,能让自己一家老小吃饱穿暖,能让婆娘戴上银镯子,能让娃们上学堂,能实实在在把钱揣进兜里、存进信用社,那才是真本事,是男人的担当。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马赶明那套。觉得那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是穷折腾,既发不了财,还得罪人,最后落一身骚。

两人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发生在秋收后的村民大会上。

那晚,大队部的院子里吊着一盏一百瓦的灯泡,昏黄的光晕在夜雾里化开,勉强照亮了戏台子改建的会台。飞蛾、蚊虫、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子,发疯似的围着灯罩撞,噼里啪啦,像下小雨。

台上,马赶明站在一张掉了漆的条桌后,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乡亲们!静一静!报告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旱烟味、汗味混在一起。男人们蹲在地上,女人们坐在自带的小凳上,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我在公社,在王乡长办公室,得了准信儿!”马赶明把“王乡长”三个字咬得特别重,“王乡长亲口跟我说,今年咱们马家村,公粮上交及时,超额完成任务,表现突出!公社领导都看在眼里!所以,明年开春县里的那个大型水利配套项目,优先考虑咱们村!”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很满意地看到不少人抬起了头,眼里有了光。

“大家想想!”他声音又拔高一度,手指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指点江山,“等那项目建成,水渠修到咱地头,闸门一开,清水哗哗流进来!旱天能浇,涝天能排!到那时,咱村的粮食产量,翻一番那是少的!翻两番都有可能!家家户户,粮囤冒尖,白面馍馍管够吃!”

他描绘的画面太美好,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几个老实巴交的老农,已经开始点头,嘴里念叨:“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马赶明越说越兴奋,脸上泛着红光,仿佛那水利项目已经在他手中建成:“为了这个项目,我马赶明,这些日子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在公社领导面前,咱马家村的人,不能怂!这机会,是我豁出这张脸,给大家争来的!”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救世主”角色里,没注意到人群后排,侯大良双臂抱胸,斜靠在院墙边的那棵老榆树下,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马赶明说的那个王乡长,侯大良恰好认识。上个月他去县里卖砖,在“工农兵饭店”请供销社的人吃饭,隔壁包间就是王乡长一伙。那王乡长喝高了,大着舌头吹牛,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水利项目,县里根本还没立项,资金更是没影儿的事,所谓的“优先考虑”,不过是用来安抚下面这些整天要政策、要项目的村干部的空头支票,当不得真。

马赶明还在台上滔滔不绝,已经开始展望未来村里通了电、买了拖拉机、建起加工厂的美好蓝图。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第一排人的脸上。

侯大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滑稽戏。他本来不想说话,可眼看台下不少人被马赶明忽悠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人开始盘算明年能多打多少粮,能盖几间新房了。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上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赶明哥。”

台上,马赶明的话头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扭过头,眯起眼,看向声音来处。

侯大良往前走了两步,从树影里走到灯光边缘,胖乎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模样:“赶明哥为村里操心,跑前跑后,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马赶明脸色稍缓,刚要说话,侯大良却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的啥:

“不过呢,我前两天去公社供销社拉砖瓦,交货的时候,跟管基建的老陈聊了会儿。听他那意思,县里那个水利项目,好像还没上会研究,立项报告都还没批。资金更是八字没一撇。王乡长那边的话……咱们听听,鼓舞鼓舞士气就行,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的乡亲,最后又落回马赶明那张开始变色的脸上:

“画出来的饼,看着再大再圆,它也解不了饿,顶不了饥。要我说,咱不如先商量商量眼前实在的事——今年村里的提留款,怎么个用法?是继续攒着等那没影儿的大项目,还是先干点眼下急用的?”

他抬手指了指村东头方向:“就比如村东头小河上那座石板桥。桥面裂了缝不说,两边的石栏杆,去年夏天被水冲垮了一截,到现在还歪在那儿。咱村一半的娃,上学放学都得从那儿过。眼下是枯水期,看着没事,可万一哪天哪个娃娃脚下一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修桥,花不了太多钱,费不了太多工,可这是实实在在保平安的事,比等那画出来的大饼,实在。”

“轰”一声,台下炸开了锅。

“对啊!那破桥!我家二小子上次差点掉下去!”

“是得修!年年说修,年年没动静!”

“大良说得在理!先顾眼前!”

“那水利项目……听着是好,可谁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马赶明站在台上,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紫黑色。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侯大良,那眼神,像要吃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侯大良竟敢当众拆他的台!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接把他精心编织、赖以树立威信的美梦,戳了个对穿,漏了气,瘪了。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头晕目眩。他猛地一拍桌子,“砰”一声巨响,搪瓷缸子蹦起老高,又落下,滚到台边,“咣当”掉在地上。

“侯大良!”他声音嘶哑,指着台下,“你……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马赶明说谎?造谣生事,破坏团结?!我这些天跑公社,鞋底都磨穿了两双!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马家村老少爷们能过上好日子?!你倒好,在这里说风凉话,泼冷水!你安的什么心?!”

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侯大良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摊了摊手:“赶明哥,您别动气。我就是就事论事。桥坏了是事实,大家都看得见。孩子们的安全是大事。我没说水利项目不好,只是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解决眼前急的、难的,再想长远的、大的。这没错吧?”

他说完,不再看马赶明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也不再理会台下各种复杂的目光,转身慢慢走回榆树下,重新抱起胳膊,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月亮挺圆”之类的闲话。

可他那几句话,像几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再也停不下来。马赶明费尽心机营造的“能人”“功臣”形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少人看他的眼神,从之前的敬畏、期待,变成了怀疑、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

会是怎么散的,马赶明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后来强撑着说了些“再从长计议”“继续争取”之类的话,但台下应者寥寥。最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宣布“散会”。

人群熙攘着往外走,议论声嗡嗡不绝,大多都在说桥的事。马赶明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几步冲下台,拨开人群,在院墙的阴影里堵住了正要推自行车离开的侯大良。

“大良!”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劲和腥气,“行啊,真行。翅膀硬了,敢当众给我下绊子,敢跟我叫板了?嗯?”

侯大良停下脚步,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了看马赶明抓着自己车把的手,那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轻轻抬手,拍了拍马赶明的手背,不是反抗,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不容侵犯。

“赶明哥,”侯大良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我说的是实话,是为村里老小想。有那功夫琢磨人,琢磨那些虚头巴脑、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如多想想实在事,给老少爷们办点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实惠。”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睁开一线,那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马赶明的脸:

“至于叫板不叫板……赶明哥,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侯大良眼里,只有实在的生意,过好的日子。你那套,我没兴趣,也看不上。”

说完,他不再看马赶明瞬间变得狰狞扭曲的脸,也不理会他粗重的喘息,脚尖一点,轻盈地跨上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叮铃”一响,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砖,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地驶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马赶明站在原地,阴影完全吞没了他。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邪火。他盯着侯大良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恶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噎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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