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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无声的边界


北方的深秋,梧桐叶在窗外打着旋儿落下。周芸提着一袋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推开婆婆家门时,闻到了一股混合的味道——陈旧家具的气味、慢性病老人房间里特有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放久了的微酸。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三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电视柜旁放着两箱有机杂粮,墙角还有一整箱核桃露。周芸记得,这些东西上周末她来时就看到了,看来这一周婆婆几乎没动过。

“妈,我给您带了点青菜,今早菜市场刚来的。”周芸将菜放进厨房,出来时看见婆婆张秀兰正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盒核桃露,努力想打开塑料包装。

“我来吧。”周芸接过,轻轻一撕就开了。

张秀兰今年七十六,独自住在这套老房子里已近十年。自从丈夫去世,她的世界就一天天缩小,从整个城市缩小到这个社区,再缩小到这间八十平米的房子。

“琳琳上周拿来的,”张秀兰小口啜饮着核桃露,“她说这个补脑。”

周芸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些东西的保质期。她知道小姑子王琳孝顺,每周都来看母亲,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但张秀兰胃口小,又有糖尿病,很多食物要忌口,这些“孝心”大多只能堆在家里。

“琳琳也是关心您。”周芸说着,开始收拾略显凌乱的客厅。她拿起那三盒保健品,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还好,还有半年。但旁边的那罐蜂蜜,她记得两个月前王琳也拿过一罐同样的,当时婆婆说太甜不敢多喝。

“妈,这蜂蜜您喝了吗?”周芸问。

张秀兰摇摇头:“太甜,我这血糖......”

周芸的母亲赵淑芬也有糖尿病,但医生说过适量喝点蜂蜜水对改善睡眠有好处。母亲最近睡眠不好,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周芸心里。

那天离开时,周芸终究还是把蜂蜜和一箱核桃露装进了自己的购物袋。在门口换鞋时,她对正在看电视的婆婆说:“妈,这蜂蜜和核桃露我先拿走了,您喝不了这么多,放久了也浪费。”

电视里正播着婆婆最爱的戏曲节目,张秀兰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周芸不确定婆婆是否听清了,但她想,既然没反对,就是默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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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淑芬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房子比张秀兰的小,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周芸把东西放在母亲家的餐桌上时,赵淑芬看了看,眉头微皱。

“又拿你婆婆的东西来?”赵淑芬语气里有些责备,“不是让你别这样吗?”

“放那也是过期,婆婆又吃不了。”周芸倒了杯水,“您最近不是睡不好吗?医生说适量喝点蜂蜜水有帮助。”

“那也不能总拿人家的。”赵淑芬叹了口气,但眼里还是有暖意,“王琳知道了又该不高兴了。”

“不会的,都是一家人。”周芸说,心里却有些不确定。

这份不确定在一周后成了现实。

周芸正在办公室赶一份报告,手机响了,是王琳。电话那头的语气冷得像冬日的冰碴:“嫂子,我昨天去看妈,发现我拿去的蜂蜜和核桃露少了。妈说,你拿走了?”

周芸心里一紧,走到走廊尽头:“是啊,妈喝不了那么多,我看快过期了,就......”

“那是我专门托人从乡下带的土蜂蜜!”王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我花了多大人情吗?”

“我知道你费心了,但东西总得有人吃啊,放坏了多可惜。”周芸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而且我妈最近睡眠不好,喝点蜂蜜水有帮助。”

“你妈需要可以自己买啊!”王琳几乎是在喊,“那是我给我妈的东西!你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就随便拿走?”

周芸感觉血往头上涌:“琳琳,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小偷似的。我当着妈的面拿的,妈也没说什么。”

“妈那是老糊涂了,不懂拒绝!”王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是觉得我们王家的东西可以随便拿给你赵家!”

电话被狠狠挂断。周芸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走廊尽头两个同事好奇地看过来,她转身进了卫生间,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涨红的脸。

那句“王家的东西”像根刺扎进心里。结婚十五年,这种微妙的边界感从未消失。她是外姓人,是“嫁进来的”,而王琳是“王家人”,血液里淌着同样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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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周芸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婆婆那里。张秀兰正在阳台上摆弄几盆半枯萎的花,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妈。”周芸轻声唤道。

老人转过身,脸上有种早已知晓的神情:“琳琳给你打电话了?”

“您怎么知道?”

“她下午来了,气呼呼的。”张秀兰放下小铲子,慢慢走回屋里,“坐吧。”

两人在客厅坐下,夕阳把房间染成暖黄色。茶几上还放着那箱开了封的核桃露,旁边是周芸上周拿来的苹果,已经有些发皱。

“妈,我真的只是觉得东西放着可惜,没有别的意思。”周芸解释道。

张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老人慢慢开口:“琳琳那孩子,把东西看得很重。”

“她可能觉得我不尊重她。”

“也不全是。”张秀兰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琳琳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周芸安静地听着,这是婆婆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的艰辛。

“她七岁那年,有次我带她去供销社,她看上了一盒饼干,眼睛都挪不开。”张秀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时候家里紧,我硬是把她拉走了。她一路哭回家,到了家还在抽噎。”

“后来呢?”

“后来她爸知道了,半夜跑去敲供销社值班室的门,用兜里最后一点钱买了那盒饼干。”张秀兰眼里有泪光,“可第二天,我让她分给哥哥一起吃,她不肯,她爸就打了她手心,说不能这么自私。”

周芸忽然理解了王琳对“她的东西”那种执着。

“从那以后,琳琳就变了。”张秀兰继续说,“她很少再要东西,但一旦有了什么,就看得特别紧。结婚后条件好了,她就拼命给家里买东西,好像要把小时候缺的都补回来。”

“但她买得太多了,您根本用不完。”

“我知道。”张秀兰拍拍周芸的手,“可她觉得只有这样,才是个好女儿。你拿走那些东西,在她看来,不仅是拿走了东西,更是否定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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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周芸和丈夫王建军一起去看婆婆。王建军听说了妹妹和妻子之间的矛盾,一路沉默。

到了母亲家,王琳竟然也在。三人在门口碰见,空气瞬间凝固。

“哥,嫂子。”王琳先开口,语气平淡。

“琳琳也在啊。”王建军试图调和气氛,“正好,一家人齐了。”

张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都站着干嘛,坐啊。”

四人在客厅坐下,却没人说话。电视开着,播着无关紧要的广告。

最终还是王建军打破了沉默:“琳琳,听说你给妈买了很多补品,费心了。”

“应该的。”王琳简短地回答,眼睛不看周芸。

周芸深吸一口气:“琳琳,关于蜂蜜的事,我确实应该先问问你。对不起。”

王琳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周芸会直接道歉。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其实,”周芸继续说,“我看到妈这里东西堆了这么多,有些都快过期了,心里着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妈年纪大了,胃口小,又有糖尿病,很多东西不能吃。”

“那你可以告诉我啊!”王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怎么办,而不是直接拿走!”

“因为我怕你误会。”周芸坦诚地说,“怕你觉得我不关心妈,只想着自己娘家。”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一片寂静。电视里的广告突然变得很吵。

“你们两个啊,”张秀兰终于开口,“都是为我好,可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

王建军握住妻子的手,对妹妹说:“琳琳,你嫂子这些年对妈怎么样,你都看在眼里。每周来打扫,带妈看病,陪妈聊天。她不是不孝顺,只是方式不同。”

王琳的眼睛红了:“我知道嫂子对妈好,可是...那些东西是我精挑细选给妈的,是我的一片心。看到它们被随便拿走,我心里难受。”

“我明白了。”周芸轻声说,“以后我们提前商量,好不好?你可以告诉我你打算买什么,我告诉你妈需要什么,这样既不浪费,也能让妈真正用到需要的东西。”

王琳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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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饭后,王琳主动提出整理那些堆积的东西。他们打开一个个箱子,查看保质期,分类整理。

“这罐蛋白粉快过期了,”王琳拿起一罐粉状物,“妈其实不爱喝这个。”

“可以送给社区的养老院。”周芸提议,“很多老人需要补充蛋白质。”

王琳点点头:“好主意。”

整理到一半,王琳突然从箱底翻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阿胶糕:“这是去年朋友从山东带来的,一直忘了给妈。嫂子,你拿去吧,你工作辛苦,该补补。”

周芸有些意外,接过盒子:“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王琳的声音很轻,“这些年,多亏你照顾妈。”

那一刻,周芸突然意识到,王琳所有尖锐的情绪背后,或许隐藏着一种愧疚——对不能经常陪伴母亲的愧疚,对“孝心”需要物质证明的依赖,对嫂子替代了自己部分角色的复杂感受。

离开时,周芸和王琳一起下楼。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落叶沙沙作响。

“嫂子,”王琳突然开口,“我离婚那年,最难的时候,是你每周都来陪我说话。”

周芸记得那段日子。王琳的婚姻破裂,整个人垮了,是她每周带着汤去看她,听她哭诉,陪她度过最难熬的时光。

“那时候我就想,有嫂子真好。”王琳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们反而疏远了。”

周芸心里一酸。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可能是我们都太忙了,忘了怎么好好说话。”周芸轻声说。

王琳点点头:“以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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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周芸再次来到婆婆家,发现客厅清爽了许多。多余的东西都不见了,茶几上只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和几个橘子。

“琳琳和我一起整理的,该送的都送了。”张秀兰看起来精神不错,“社区养老院的李院长还专门打电话来感谢。”

“那太好了。”周芸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给妈买的血糖仪,最新款的,采血不疼。”

张秀兰接过,仔细看了看:“费心了。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但精神还好。”周芸顿了顿,“妈,周末我想请您去我家吃饭,王琳也来,如果您愿意的话。”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好啊,好久没一家人一起吃饭了。”

周末的聚餐很温馨。王琳带来了一瓶红酒,周芸做了一桌拿手菜。饭桌上,大家聊起往事,笑声不断。王建军说起妹妹小时候的糗事,逗得大家直乐。

饭后,王琳在厨房帮周芸洗碗,突然说:“嫂子,我想带妈去检查一下眼睛,她最近总说看东西模糊。你有空一起去吗?”

“好啊,我调个休就行。”周芸说,心里暖暖的。

水流声哗哗,碗碟在两人手中传递,配合默契。透过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阳台上,张秀兰正和周芸的母亲赵淑芬视频聊天——这是周芸安排的,两位亲家虽然见面不多,但很聊得来。

“其实,”王琳轻声说,“东西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被珍惜,人被放在心上。”

周芸点点头,将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你说得对。”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阳台上,照亮了晾衣架上随风轻摆的衣服。屋内,暖黄的灯光下,两个中年女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洗去了一天的尘埃,也洗去了多年累积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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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周末,周芸、王琳陪着张秀兰去医院检查眼睛。等候区里,王琳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我做了个清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把妈需要的东西列出来了,以后就按这个买,不瞎买了。”

周芸接过本子,看到上面工整地写着:无糖麦片、低脂牛奶、新鲜水果、降血压药......都是婆婆真正需要的东西。

“想得真周到。”周芸由衷地说。

“是跟社区营养师咨询后列的。”王琳脸微微发红,“我还报名参加了照顾老年人的培训课程,想学学怎么科学地照顾妈。”

周芸惊讶地看着小姑子,突然发现王琳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许多。

“我也在学。”周芸说,“网上有很多关于糖尿病老人护理的课程,我们可以一起学。”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所有的芥蒂都烟消云散。

检查结果出来,张秀兰的眼睛只是老花加重,配副新眼镜就好。回家的路上,三人路过一家新开的超市。

“妈,要不要进去看看?”周芸问。

张秀兰点点头。超市里商品琳琅满目,王琳推着购物车,周芸挽着婆婆的手臂。经过保健品货架时,王琳看了一眼,但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生鲜区。

“妈,今天的鱼很新鲜,买一条清蒸好不好?”王琳问。

“好,别太大,吃不完。”张秀兰说。

周芸去挑了几样青菜,回来时看见王琳正在仔细查看牛奶的生产日期。这一幕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天晚上,周芸在日记里写道:“有些边界是无声的,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而爱,就是在理解和尊重这些边界的同时,依然能够紧紧相拥。”

她合上日记本,望向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她的家,还有一盏是属于婆婆的家,而现在,这两盏灯之间,终于架起了一座明亮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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