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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9章【卿卿日常4】


君清婳十三岁那年的秋天,胭川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新川使臣。

自老川主驾崩、新川主继位以来,新川和胭川的关系就一直不冷不热。新川瞧不上这个由女子继位的南境小川,胭川也不稀罕新川的所谓“上川”架子。两边你来我往,面子上过得去,私下里谁都不服谁。

这一次,新川派来的使臣,据说身份不一般。

“新川主的第六个儿子?”君清婳把拜帖扔在桌上,挑了挑眉,“派个儿子来,是看得起我们还是看不起我们?”

郝葭拿起拜帖看了看,轻声道:“六少主尹峥,生母早逝,在新川并不得宠。”

君清婳来了兴趣:“不得宠?那派他来干什么?”

“大概是......派个不得宠的,就算得罪了也不心疼。”

君清婳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那就见见。”

——

尹峥入宫那天,君清婳特意没有穿正式朝服,只着了寻常的胭红衣裙,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朵朱颜花。

郝葭坐在下首,低头翻着一本账册,眼角余光却瞥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青衫少年跨进门来,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他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新川尹峥,奉父命出使胭川,见过川主。”

君清婳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她歪着头,打量着这个少年。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衣裳是寻常的青色,料子不错,但款式朴素,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面容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深水。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明明在行礼,明明是求见的姿态,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卑微的神色。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君清婳忽然想起郝葭说的——不得宠。

不得宠的少主,穿成这样出使他国,看来是真的不受重视。

“起来吧。”她说。

尹峥直起身,垂眸站着,并不抬头看她。

君清婳又打量了他两眼,忽然问:“你父王派你来,是想说什么?”

尹峥不卑不亢地答道:“父王遣臣来,是为恭贺川主继位,另有两川商事,欲与胭川相商。”

“恭贺?”君清婳笑了,“我继位都快一年了,你们新川的恭贺,来得可真够晚的。”

尹峥顿了顿,没有辩解,只是道:“是臣等来迟,请川主恕罪。”

君清婳挑了挑眉。

这人,有点意思。

不辩解,不推脱,也不惶恐。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认了,仿佛迟到的不是他,他只是在替别人背锅。

她忽然想多问几句。

“你们新川,有几个少主?”

尹峥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回川主,有十二位。”

“你排第几?”

“第六。”

“得宠吗?”

殿中静了一瞬。

郝葭忍不住抬头看了君清婳一眼——这也问得太直接了。

尹峥却神色不变,淡淡道:“臣无才无德,不敢奢求父王青眼。”

君清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坐吧。”她说,“郝葭,上茶。”

——

那一场接见,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君清婳本以为所谓的“两川商事”不过是些寻常的贸易往来,没想到尹峥拿出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他带来了新川近五年的商路图,标注了所有与胭川有交集的口岸、货物流向、税赋比例。他甚至算出了一些君清婳都不知道的数据——胭川的丝绸在新川卖什么价,新川的茶叶在胭川卖什么价,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哪些口岸的税赋不合理,哪些商路可以优化。

君清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她抬头看向郝葭。郝葭也在看那些图,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飞快地计算什么。

“这些,”君清婳开口,“是你自己做的?”

尹峥点头:“是。”

“新川让你来的目的,不就是走个过场吗?你做这么细干什么?”

尹峥沉默了一下,才说:“臣做事,习惯做细。”

君清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郝葭,”她说,“你觉得呢?”

郝葭放下手里的图,轻声道:“回川主,这些数据,臣女需要时间核对。但如果属实,确实对胭川有用。”

“那就核对。”君清婳站起来,“六少主,你在胭川多留几日,等我们核完再谈。”

尹峥起身行礼:“是。”

——

尹峥在胭川住了十天。

十天后,郝葭拿着核完的数据来找君清婳。

“怎么样?”君清婳问。

郝葭点点头:“都是真的。”

君清婳挑眉。

“臣女派人去那几个口岸核对过,”郝葭说,“和图上标注的分毫不差。另外,他提出来的几条优化建议,臣女找二哥府上的掌柜问过,确实可行。”

君清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郝葭想了想,说:“做事认真,心思缜密,不像是传闻中那样无才无德。”

“那他为什么不得宠?”

郝葭摇摇头:“臣女不知。也许......是因为太认真了?”

君清婳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是说,在新川那种地方,认真做事的人反而讨不了好?”

郝葭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君清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开得正好的朱颜花。

“有意思。”她说。

——

那天下午,君清婳忽然让人把尹峥叫到御花园。

尹峥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戳蚂蚁洞。

这一幕太过熟悉,郝葭站在旁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川主。”尹峥行礼。

君清婳头也不抬:“你来看,蚂蚁搬家呢。”

尹峥顿了顿,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

“快下雨了。”他说。

君清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蚂蚁搬家,燕子低飞,都是要下雨的兆头。”尹峥说,“臣在新川的时候,常看这些。”

君清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新川,平时都做什么?”

尹峥沉默了一下,才说:“读书,做事。”

“做什么事?”

“一些杂事。”尹峥的语气淡淡的,“父王用不着臣,臣便自己找些事做。”

君清婳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忽然说:“你那些商路图,做得很好。”

尹峥微微一怔。

“比我们胭川自己做的都好。”君清婳看着他,“你这么有本事,留在新川可惜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郝葭在旁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尹峥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臣生在新川,长在新川,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君清婳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六少主,”她说,“你知不知道,在我们胭川,女子可以做官?”

尹峥愣了一下。

“我身边这位,”君清婳指了指郝葭,“她以后是要入朝为官的。你觉得如何?”

尹峥看向郝葭,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一眼,然后说:“郝姑娘聪慧过人,若入朝为官,定能有所作为。”

郝葭怔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神——嫡母的轻蔑,姐妹的漠然,朝臣们听说她要跟着郡主听政时的惊讶和不以为然。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尹峥这样,平平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仿佛女子为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君清婳也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少主,”她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

尹峥离开胭川那天,君清婳亲自送到城门。

临别时,她忽然问:“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尹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继续读书,做事。”

“还是那些杂事?”

尹峥没有回答。

君清婳看着他,忽然说:“六少主,如果有一天,你在新川待不下去了,可以来胭川。”

尹峥抬起头,看着她。

“胭川虽然小,”君清婳说,“但容得下认真做事的人。”

尹峥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这是君清婳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了微微的涟漪。

“多谢川主。”他说,“臣......记下了。”

——

尹峥走后,胭川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君清婳每日上朝听政,处理政务,跟着二哥学习商事,跟着大哥巡视边防。郝葭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边学习一边记录,偶尔也会在君清婳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轻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朝臣们渐渐习惯了这对组合——小川主在前头冲锋陷阵,郝家那个庶女在后面查漏补缺。一个敢想敢干,一个心思缜密,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人私下议论:“郝家那丫头,一个庶女,凭什么天天跟在川主身边?”

也有人反驳:“凭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可以。”

那年冬天,君清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下旨,设立“女官科”,允许女子参加科举。

朝堂炸了锅。

老臣们跪了一地,哭天抢地:“川主!女子为官,古未有之!此例一开,礼法何在!体统何在!”

君清婳坐在上首,听着他们哭,等他们哭够了,才慢悠悠开口。

“你们说的那个古,是多古?”

老臣们愣住了。

“是周朝的古?还是商朝的古?”君清婳歪着头,一脸天真,“周朝以前,女子还可以做巫祝呢,那才是真正的古。要不咱们再往古一点?”

老臣们被噎得说不出话。

君清婳站起来,走到那个哭得最凶的老臣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口口声声说礼法体统,那我问你,胭川的礼法第一条是什么?”

老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一条是,川主的话,就是礼法。”君清婳笑了笑,“现在,我说女子可以参加科举。这就是礼法。你听懂了吗?”

老臣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天之后,再没人敢公开反对女官科。

但私底下的议论,从未停止。

——

郝葭知道,君清婳做这件事,是为了她。

虽然君清婳从来没说过。

那天晚上,郝葭去找君清婳,想说什么,却被君清婳堵了回去。

“别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君清婳摆摆手,“我做这个,不是为了你。”

郝葭愣了愣。

“胭川的女子,不止你一个。”君清婳看着窗外,“那些家里不受宠的女儿,那些被逼着嫁人的庶女,那些一辈子没机会读书识字的女子——她们都需要一个机会。”

她转过头,看着郝葭。

“你只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郝葭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川主,”她说,“您知不知道,您有多好?”

君清婳被她逗笑了。

“傻子。”她说,“我才不是为了好不好的。我是胭川的川主,胭川的女子,就是我的子民。让她们过得好一点,是我该做的。”

郝葭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当年那个在御花园拉着她的手说“你是我的人了”的小郡主,如今已经真的成了一川之主。

她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一个人。

是所有人。

——

那一年冬天,胭川下了一场大雪。

郝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如今住在自己的小宅子里,有使唤的婆子,有按月发放的月例,再也不用看嫡母的脸色。前些日子托人带信来,说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

郝葭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折好,收进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还收着另一样东西——几朵干枯的野花。

是那年春天,君清婳插在她头上的。

花早就枯透了,一碰就掉渣,可她就是舍不得扔。

“看什么呢?”

君清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郝葭回过头,见她披着一件大红斗篷,站在门口,身上落了几片雪花。

“看雪。”郝葭说。

君清婳走过来,和她一起站在窗前。

“胭川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她说。

“嗯。”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过了很久,君清婳忽然开口:“郝葭。”

“嗯。”

“以后,你入朝为官,想做些什么?”

郝葭想了想,轻声说:“臣女想......让更多的女子,能像臣女一样。”

君清婳转头看她。

“像你一样?”

“能读书,能识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郝葭看着窗外,“不用因为生为女子就被看不起,不用因为是庶女就被踩在脚下。”

君清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你就去做。我帮你。”

郝葭转过头,看着她。

君清婳站在窗前,雪光照着她的侧脸,眉眼间是从从容容的笑意。

“川主,”郝葭忽然说,“谢谢你。”

君清婳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那年,捡了我。”

君清婳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子。”她说,“是你自己跟来的。”

郝葭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胭川都染成了白色。

远处的朱颜花早就谢了,但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再开。

——

那一年,君清婳十四岁,郝葭十五岁。

女官科的消息传遍九川,有人嘲笑,有人观望,也有人悄悄动了心。

听说霁川有个庶女,偷偷托人打听胭川的女官科怎么考。听说墨川有个商人的女儿,变卖了首饰,要来胭川读书。

君清婳听着这些消息,笑得很开心。

“郝葭,”她说,“你看,有人在来了。”

郝葭点点头。

她知道。

那些曾经和她一样的女子,正在朝着胭川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而她和君清婳要做的,就是让她们看见,这条路,走得通。

窗外,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金色的阳光,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亮得刺眼。

又是一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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