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景和，我并非不尊重技术规律，也绝非轻视工艺优化的价值。恰恰相反，我认为新设备是解放研发潜力、让工艺优化和设计改良能真正落地的平台。没有这个平台，很多优化可能止步于理论，或者事倍功半。我们争论的，或许不是‘要不要变’，而是‘以何种节奏和代价去变’。”

志生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看向江景和：“我尊重你从投资者角度的谨慎。但我也希望，我们能共同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不过度冒险，也不错失战机。你的技术经验和深度洞察，对于完善这个方案、精准控制风险至关重要。如果你现在不愿直接参与，我理解。但我希望，至少你能审阅沈助理准备的补充材料，尤其是关于风险缓释措施和分阶段实施可能性的部分。你的任何专业意见，无论赞成还是反对，对微诺、对顾总、对我们最终做出正确决策，都是很有价值的。”

他没有逼迫，而是给出了一个台阶。他明白，此刻强行要求江景和合作只会适得其反。但他也必须表明，方案的推进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极反对而停止，只是他希望能以更周全的方式推进。

江景和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但眼神依然复杂。戴志生这番话，既点明了他与顾盼梅的特殊关系可能带来的立场倾向，又肯定了他的专业价值，还将他的反对可能提升到了“为资方负责”的高度，让他一时难以再用纯粹的情绪对抗。他沉默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志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对沈从雨说：“沈助理，把压力测试的详细数据和备选的分阶段实施预案，整理一份给江总。不急着要反馈，请江总有空时帮我们把把关。”

然后，他看向江景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江总，今天先到这里。方案我会按流程准备。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技术部现有的工艺改进和研发工作，还请按照既定计划全力推进。微诺的稳定，离不开研发和技术的基础支撑。”

说完，他微微颔首，率先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并未影响他分毫。

江景和看着志生离去的背景，感到自己以前还真的小看了他，志生入主微诺电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了生产部，让公司工人最多的部门稳定下来，也让很多左右摇摆，准备跳槽走人的员工安定下来，自己当时还不理解他的做法，按照他的想法，整顿首先要和高层开始，至于基层，无非是一些打工的工人，谁留谁走还真的没什么影响！

后来他和顾盼梅的聊天中，也聊到了这件事，顾盼梅没说戴志生的做法正确与否，现在看来，顾盼梅当时是给自己留足了面子，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是赞同戴志生的做法的。

沈从雨迅速整理好文件，将其中一份做好标记的轻轻放在江景和手边，低声道：“江总，资料在这里。戴总的意思是，非常希望听到您专业的意见。”  然后她也轻步退了出去。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景和一人。他盯着那份文件，又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戴志生最后那番话，既把他架了起来，又给了他保留意见的空间。他反对，似乎是出于专业和投资者角度的谨慎；他若一味反对而不提建设性意见，则可能显得意气用事。

而戴志生……江景和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很难对付。他敏锐，果断，善于掌控节奏，哪怕在冲突最激烈时，也能迅速找到扭转局面的关键点。他对微诺的“病根”诊断，或许真的比自己这个更注重技术内部逻辑的人，看得更狠、更准。

只是，想到盼梅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授权，江景和心里那根刺，依然隐隐作痛。这场设备之争，恐怕最终真的需要盼梅来裁决了。而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让盼梅看到，自己的反对，不是因为个人情绪，而是出于对她、对恒泰、乃至对微诺长远利益负责任的考量。

走廊上，沈从雨快步跟上戴志生，低声问：“戴总，接下来……”

“按计划准备上会材料，重点突出市场紧迫性、投资回报测算和风险应对预案。”戴志生脚步不停，语气冷静，“同时，让市场部再细化一下新产品导入的客户反馈预调研方案。江总的顾虑有他的道理，我们要用更扎实的数据和更灵活的方案，去应对可能的质疑。”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微诺现有生产线的效率提升和成本节约方案，让生产部也同步做一份简报。我们不是只有一条路，但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哪条路才是通往未来的主路。”

“是。”沈从雨应道，心中明了。戴总这是要双线推进，既坚持主攻方向，也稳住后方，准备在更高层面的会议上，打一场有准备之仗。真正的压力，现在转移到了如何说服顾盼梅，以及如何应对顾盼梅可能面临的、来自男友和职业经理人之间的艰难权衡。

志生走向办公室的步子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肩上的分量又沉了几分。江景和的反应提醒他，改革不仅是面对市场和技术的挑战，更是要化解内部的阻力与复杂的人际关系。他必须更谨慎，也必须更坚定。毕竟，顾盼梅请他来做这台“手术”，要的不是和风细雨，而是刮骨疗毒后真正的生机。这第一步，绝不能退。

回到办公室的沈从雨，并没有立刻开始整理戴志生交代的材料。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波澜。

桌上那盆绿萝翠绿依旧，此刻却无法让她感到往日的平静。戴志生和江景和争执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作为董事长助理，她的职责要求她必须客观、及时地向顾盼梅汇报公司重要动态，尤其是核心管理层出现的重大分歧。按常理，此刻她就该拿起电话或起草邮件，将刚才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一幕，包括江景和最后那句近乎撂挑子的表态，原原本本地告知远在深圳的顾盼梅。

可是，她的手放在鼠标上，却迟迟没有点开邮箱。

难处就在这里。

她赞同戴志生的观点，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她亲眼目睹了他接手微诺后的一系列动作，止血、清创、重塑纪律，虽然手段凌厉甚至有些“外科手术”般的冷酷，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生产线稳定了，人心惶惶的局面被遏制住了。而现在，他提出的设备升级方案，在她看来，正是那剂能让微诺真正焕发新生的“猛药”。沈从雨相信他的判断力，也敬佩他敢于担当的魄力。更重要的是……那份早已潜藏在心底爱意、不能再次言说的倾慕，让她的情感天平无法控制地偏向了他。她心疼他独自扛着压力前行，欣赏他在激烈对峙中依然能保持冷静、争取转圜的智慧。

然而，江景和呢？他是顾盼梅的男友，是顾总亲自安排、并明确要求“配合戴总工作”的副总经理。他的反对，能简单归结为“意气用事”或“技术人的固执”吗？就像戴志生后来点破的，江景和很可能确实在代入“投资者代言人”的角色，在替顾盼梅、替恒泰捂紧钱袋子。这份谨慎，从资方角度看，难道不是一种负责任吗？自己作为一个“打工的”，不承担投资风险，看问题的角度自然更偏向于“执行者”和“改革推进者”的立场，渴望变革带来生机。可江景和，或许正因为他与顾盼梅的特殊关系，反而比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份资金压力和投资风险。

如果此刻向顾总汇报，她该如何措辞？如实描述江景和的激烈反对和消极态度，会不会让顾总对江景和的职业性产生看法，进而影响两人的私人关系？可如果轻描淡写，甚至略过不提，那又是对顾总知情权的隐瞒，是严重的失职。更何况，戴志生显然已经做好了将方案直接上报的准备，这件事根本瞒不住。顾总迟早会知道，从别人嘴里知道，不如从自己这里知道。

沈从雨感到一阵头疼。她既不想因为自己的汇报方式让江景和陷入被动，更不愿让戴志生觉得她是在背后打小报告，破坏他努力维持的、至少表面上的专业探讨氛围。她也不想让顾盼梅认为她这个助理立场有偏颇，无法公正地传递信息。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波，带着各自的立场和难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不承担风险”的旁观者视角，或许恰恰是此刻最需要保持的——不是没有倾向，而是必须将倾向严格限制在内心，在行动上尽最大努力维持客观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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