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被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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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上午的阳光沿着山谷缓缓铺开,像一条温顺而耐心的河,静静流过阿尔-马鲁塔庄园。
易卜拉欣的商队已经开始收拢行装。驮兽低声喷着热气,鼻息在凉意中凝成白雾;皮革与木箱在货栈里发出熟悉而克制的声响。希阿洛米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做着最后一次交割清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把责任一件件放回原位;迪亚洛娅伏在账册旁,一页页复核,指尖偶尔停顿,仿佛在替那些冷静的数字确认呼吸。
李漓身边,多了一个原本不会出现的影子。潘切阿几乎寸步不离。无论李漓走到廊下、货栈,还是庭院,她都紧随其后,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刀,锋芒内敛,却从未松手。被正式任命为贴身护卫之后,她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位置,情绪沉稳下来,连脚步都不再刻意压低。这一变化,反倒让蓓赫纳兹松了口气——有些警惕,有些分寸,终于可以放心交给别人。
庭院另一侧,阿涅塞又支起了画架。她正在描绘穆拉比特商队在庄园货栈中交易的情景:人影来往,却自有分寸;布匹与香料被一层层堆放成柔和而稳定的色块,像一场被时间耐心梳理过的往来,没有喧哗,却暗藏流动的力量。几个孩子围在她身旁,学得格外认真。比达班的女儿李韮,伊努克的女儿李苋,还有狄奥多拉,再加上黎拉的女儿莫利和另外几个庄园里的孩子——他们或坐或蹲,手中握着几乎与小臂一般粗的炭笔,神情郑重得近乎肃穆,仿佛正在参与一件真正重要、不可敷衍的事情。阿涅塞教得极有耐心,动作放得很慢,声音也低;孩子们跟得紧,目光一刻不离画面。于是,他们难得地安静下来,每一张小脸上都呈现出一种被专注与秩序填满的静谧。
“阿涅赛老师,我画好了。”李韮第一个举起画板,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期待。
阿涅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五岁的孩子,线条尚显稚拙,却已经懂得取舍,知道什么该画、什么可以留白。她点了点头,毫不吝啬赞许:“画得不错。记得在角落里签名——将来你要是出名了,这画可是能卖钱的。”
“那我要是画画出名了,就能有很多钱吗?”李苋立刻追问,眼睛亮得很实在,毫不掩饰对结果的兴趣。
“很遗憾,”阿涅塞笑了,语气轻快,却不敷衍,“画家这一辈子,往往靠画是发不了财的。画画是兴趣;要是喜欢钱——”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仍在忙碌的商队,“那就去跟他们学做生意。”
李韮和李苋立刻低下头,在画纸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写得很慢,笔画端正,神情认真而郑重,仿佛那几个字本身就有分量。
“老师,我也画好了。”狄奥多拉抱着画纸跑了过来,脚步有些急,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忽略。
阿涅塞站起身,接过画纸,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一边看一边随口说道:“不错,签上名字吧。”
就在这时,狄奥多拉的脸忽然涨红了。她睁大眼睛瞪着李苋和李韮的画纸,又攥紧了自己手里的画纸,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孩子特有的急切与不服气:“为什么她们都有那样的名字,我却没有?我们明明是一个爸爸的女儿!”
阿涅塞被问得一愣,短暂地失了声,随即失笑,索性把这个问题轻巧地推了出去:“这个我可答不上来,你得去问你爸。”
“我也有震旦名字!”莫利忽然笑嘻嘻地插话,“是以前,外婆家的邻居帮我取的!”她说着,低头在自己那张还没完成的画角落里写下两个汉字——“李毛”,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用力,脸上是一种藏不住的小得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原本平静的水面,孩子们中间立刻泛起了细碎的涟漪。李苋和李韮先是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毫不掩饰。
“我爸说过,”李苋笑着说道,“震旦人的孩子要是没有震旦名字,是很没面子的,会被其他震旦人当成蛮夷。”
“你是蛮夷!”李韮指着狄奥多拉,笑得毫无顾忌。
狄奥多拉脸上的委屈一下子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身就跑,裙角被风带起,在庭院里掠出一小片轻快却慌乱的影子。可还没跑出多远,脚下被一块不平的石子绊倒,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哎呦——”
那声短促的惊呼刚响起,廊下的李漓已经站了起来。他手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放稳,人已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狄奥多拉抱进怀里。身后,孩子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压不住地笑了出来,笑声清亮,却显得格外刺耳。狄奥多拉终于哭了。
“宝贝不哭,不哭。”李漓低声哄着,一边替她轻轻揉着膝盖,声音放得很轻,“摔疼了吧?爸爸在呢。”
“阿比……”狄奥多拉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既委屈又倔强,“我不是摔疼了……是、是没面子。”
“啊?”李漓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着她,“摔一跤怎么会没面子呢?这有什么丢人的?”
“我没有名字!所以没面子!李苋和李韮在笑我!”狄奥多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我也是你女儿,不是蛮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过来。李漓一时语塞,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狄奥多拉抱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极稳,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在这时,莉迪娅走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她的目光在李漓怀里的孩子、周围尚未散尽的笑声,以及地上那张被攥得起了褶皱的画纸之间轻轻掠过。
“不如,你就按你们家族的习惯,给她取个震旦人的名字吧。”莉迪娅对李漓说道,语气平静,却并非随口一提,“当作一个纪念也好。再说,将来她继承了庄园,免不了要和东方来的客商打交道——有一个正儿八经的震旦名字,再和一个响亮的震旦家族挂上钩,很多事情,反倒会顺得多。”
李漓迟疑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那好吧。”
李漓抱着狄奥多拉走回画架旁,把狄奥多拉轻轻放下,又俯身拿起画笔,在画纸下方慢慢写下两个字,“你叫李菫,怎么样?”
狄奥多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却已经忍不住露出笑来,声音一下子轻快了:“好!”
“这些汉字,真难写,有什么好稀奇的……”阿涅塞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笑着调侃了一句。她随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半真半玩笑,“等他出来了,也要取这种名字吗?呵呵……”
庭院里的空气重新松动下来,笑声与风声混在一起,仿佛刚才那点委屈,从来就只是孩子世界里一段短暂而必要的波澜。
话音未落,莉迪娅已经走近李漓。她脸上的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那种属于私事的温和被悄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处理事务时才会显露的克制与分寸。
“艾赛德,”莉迪娅压低声音说道,语调平稳却不容忽视,“有贵客来访。在努拉丁的旅馆等你。”
李漓把狄奥多拉轻轻放下,让她站稳,这才抬头看向莉迪娅。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无需解释——李漓已经从莉迪娅的眼神里得到了确认。李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仿佛顺手把方才庭院里的喧闹一并整理妥当。随后,李漓转身跟上莉迪娅的脚步,一同朝庄园的大门走去。
阿尔-马鲁塔庄园门口,出行的队伍已经整齐地列好。黎拉站在一旁,亲自确认马车的缰绳与车厢固定妥当;马车静静停在门前,轮辋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阿塞塔已经翻身上马,坐姿笔直,目光警惕,像一支已经拉满却暂未放出的箭。她身后,是几名同样骑在马上的阿兰佣兵,甲胄轻响,神情冷静而老练。另一侧,瓦西丽萨也已骑上马背,带着几名罗斯骑兵候在不远处。高大的战马低头踏地,鼻息喷吐着白气,骑手们却一动不动,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行程留出一段必要的安静。
李漓和莉迪娅先后登上马车。就在这时,匆匆跟出来的潘切阿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队伍边缘,看着一匹空着的战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犹豫——那不是怯懦,而是不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的迟疑。
下一瞬,蓓赫纳兹出现了。她没有多说一句,径直上前一步,利落地翻身跨上那匹战马。动作干脆而熟练,仿佛那本就该是她的位置。稳住身形后,她回过头,看向仍在原地发愣的潘切阿,语气利索,却难得带着几分随意:
“这是我的。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蓓赫纳兹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下结论:“依我说,你就该赶紧去学会骑马。不然你怎么当艾赛德的贴身女护卫?在旧世界,哪有给别人的护卫却不会骑马的!”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李漓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笑着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日更耐心些:“她说得没错。潘切阿,你确实该学骑马了。骑马不只是战士的本事,也能代步,是一项很实用的技能。这一个多月下来,维雅哈都已经能骑着马,在莫尔渔村和阿尔-马鲁塔庄园之间来回跑了。”
潘切阿怔了一下,像是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遍,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马场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稳,背影也挺直了几分。
马车里,莉迪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微扬起,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她终于找到新的人生目标了。”
车厢在碎石路上轻轻起伏,车轮与地面摩擦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帘子半垂着,晨光被切成细碎的光带,一段一段地落进车厢里。李漓靠在一侧,手指随意搭在膝上,目光透过缝隙望向外看去。
李漓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这么大张旗鼓地去莫尔渔村,合适吗?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实事求是的谨慎,“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接来庄园?”
莉迪娅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不急不缓:“这世道乱。稍微有点身价的人,出门都会带护卫。”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骑行在侧的骑兵身影,“这种阵仗,反倒没人会多想。要是偷偷摸摸,才显得心里有鬼。我们去那里谈生意,是很正常的事,没人会多想。”
李漓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一旁的黎拉随即接过话头,补充得更为具体:“而且,努拉丁大叔自己就是希兰行会的会员。他那家旅馆,本来就是行会用来碰头、交换消息的地方之一。”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行会内部才懂的笃定,“行会的人,通常不会去哪个会员的私宅,这是规矩。”
“原来如此。”李漓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努拉丁,也参加了米丽娅姆的行会?这倒真是……没想到。”
“努拉丁这个人,”黎拉想了想,“什么门都留着一条缝。”
马车继续前行,渔村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低矮的石屋、木质的码头、空气里混杂着咸湿的海风与炭火的味道——比庄园粗粝,却更活络。
一个小时后,车队在努拉丁的旅馆前停下。瓦西丽萨率先翻身下马,简单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街巷与人流,随即带着几名罗斯骑兵和护卫在附近找了一块空地,下马休息。她们并未进入旅馆,只保持着一种“随时能看见门口”的距离——既不显眼,也不失控场。
李漓、莉迪娅和随行几人踏进旅馆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海风与马蹄声被隔在了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而真实的烟火气。前厅比想象中要热闹。各地口音混杂在一起,木桌旁挤满了过路的商人、水手和雇工。酒气、肉香、汗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不紊乱。有人在高声讨价还价,有人低头吃饭,还有人只是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别人的谈话。
李漓一行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明显的注意。有人抬头扫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在这种地方,多几张陌生面孔,本就是常态;穿得体面的人见多了,带着护卫的人也不稀奇。
就在这时,李漓的目光在一排餐桌间掠过,忽然停住了。靠里的一张桌旁,维雅哈正独自坐着。她面前摆着一份刚上桌的牛排,油脂在铁盘上轻轻作响。她切肉的动作干脆利落,刀叉落下的节奏很稳,显然心情不错,吃得也毫不敷衍;显然,维雅哈学什么都学得很快。
察觉到有人靠近,维雅哈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李漓。那一瞬间,她立刻放下刀叉站起身,迎了过来。走到李漓身边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就是来这里吃点好吃的……呵呵。”她回头瞥了一眼那张桌子,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满足,“这里的牛排,味道真的不错。村子里的伙食嘛——太普通了。”
李漓看了维雅哈一眼,目光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反而透着一种早已心知肚明的了然:“我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生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而直接,“我来这里有事。你继续吃你的,做你该做的事吧。”
维雅哈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像是被轻轻按住了。她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带着一点试探:“你……都知道了?那你不骂我?”
李漓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反倒松弛下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边缘试探:“你这个人,让你不偷不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抬了抬手,做了个结束话题的动作,“行了,忙你自己的,别跟来。”
维雅哈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刀叉,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交流根本不曾发生。
努拉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脸上仍旧挂着那种不动声色的笑意,既不热情,也不疏远,恰到好处地让人放心。
黎拉随即顺势回应,语气平稳而简短:“老板,我们约了客人谈生意。带我们去天字一号房间。”
努拉丁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请跟我来。”他说道,随即转身,在前面领路。
几人离开前厅,踏上通往内侧的走廊。外头的喧闹被一点点隔绝在身后,只剩下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荡。走廊狭长,却收拾得很干净,墙面被反复擦拭过,灯盏的光线不亮,却足够均匀,照得人心里踏实。这里显然不是给普通过路客准备的地方。
行走之间,李漓对随口压低声音,像是闲聊般对努拉丁说道:“你这里,生意看起来越来越好了。”
努拉丁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在一旁的蓓赫纳兹已经轻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意味:“还能不好吗?”她侧头看了努拉丁一眼,语气轻松,却一针见血,“维雅哈那家伙招募了那些女人,在这儿包了房间,做起那档子生意。来玩的人一多,消息也传开得很快,这地方自然就热闹起来了。”
努拉丁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在光影里悄然加深——既不否认,也不回应,像是默认,又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释。几句话的工夫,走廊已到尽头。他在房门前停住,抬手,不急不慢地敲了五下。片刻后,门内传来三声短促而清晰的鼓掌声。
努拉丁这才伸手,推门而入。房间里站着一个女人。门扉开启的瞬间,那女人几乎立刻站直了身体,动作快得近乎本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牵引骤然拉紧。那一刻,空气像是被绷住了——原本尚在流动的呼吸、未落稳的脚步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悄然收走。那是米丽娅姆。
米丽娅姆显然已经等了很久。衣裙整理得一丝不苟,线条笔直而克制;唯独肩侧的发丝略显凌乱,像是反复起身又坐下、在犹豫与自持之间来回拉扯的痕迹。她的目光在门口掠过,只用了一瞬,便牢牢落在李漓身上,再没有移开。——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确认。
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米丽娅姆已经迈步上前,几乎是失去了所有节制。步伐不再顾及仪态,也顾不得屋内还有旁人,整个人径直扑进了李漓怀中。双臂紧紧环住李漓的身体,力道之大,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再次化为不确定的幻影。
屋里没有人出声。米丽娅姆也根本不在意这些。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否失礼、是否越界。所有的克制、礼仪、行会的分寸,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极远的地方。
米丽娅姆终于抬起头来。那一瞬间,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睫毛间摇摇欲坠。她的声音发颤,却并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溢出的情绪:“总督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眼泪终于失去了控制,“我真怕……真怕……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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