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韩振’，来自北境宁州，初试成绩优等。”

崔清芷脑海中立刻浮现那份考生名册，韩振的名字确实在其中，评语是“悍勇机敏，熟稔边情”。

“知道了，此事切勿再对他人提起。”。

凝易摆摆手：“我省得。你自己也小心，这武举考场，怕是成了某些人的棋盘了。”

凝易离去后，崔清芷静坐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韩振”、“云香阁”、“药物控制”、“西凉”几个词，用线条将它们隐隐勾连。窗外，夜色浓重，校场上的火炬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这座不夜的考场，也映照着其下涌动的、比试艺较量更加凶险的暗战。

明日，将是更为关键的兵法推演与实地演武。而那位来自宁州的考生韩振，无疑将成为她重点观察的目标之一。几位皇子，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晋帝虽未亲临，但这考场内外发生的一切，绝无可能逃过那双高踞九重的眼睛。

崔清芷吹熄了蜡烛，只留一盏小小的风灯。黑暗中，她的眼眸沉静如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下一轮考验的揭幕。

……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崔清芷已换上绯色武服，踏入晨雾弥漫的考场。兵法推演设在观星楼三层，呈环形的广阔厅堂内，沙盘、舆图、兵俑阵列井然。今日，将有一百八十位通过初试的考生在此，运筹帷幄，纸上谈兵。

身为主考官的崔清芷，位置设在整个场地的正前方，视野极佳，能看清每一位考生的神情动作。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或沉稳的面孔，最终落在一个角落——韩振。

他坐在那里，并不显眼，甚至有些过分安静。肤色是边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轮廓刚硬，唯有一双眼，低垂时似在养神，偶尔抬起扫视全场，却锐利如鹰。他并未像其他考生那般抓紧最后时刻翻阅资料，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沙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像在模拟着什么。

崔清芷记起名册上那句“熟稔边情”。宁州与西凉接壤，冲突不断。若他真被“格外关注”，那这份“熟稔”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隐情？

推演开始，题目由主考官当场抽签决定。兵部官员将签筒奉到少女面前，宣纸展开的一刻，崔清芷心中蓦然一凛。如此巧合？昨夜刚见“西凉”字样，今日考题便直指西凉边患！但眼下当着众人的面，由不得她再做任何更改：“假设西凉犯边，宁州孤城被困，援军受阻，如何内外策应，扭转危局？”。

考生们或凝眉苦思，或奋笔疾书。沙盘推演只给两炷香的思考时间，而后便要研墨挥毫，陈述守城、联络、反击之策。

韩振起初动作不快，但一旦开始，便异常专注。半个时辰后，众位考生一一交卷，韩振也未有任何多余的行为，只在笔墨之间，显露出对宁州地形与边军布防的了如指掌。他的策略并非一味死守，而是大胆提出以精锐小队趁夜缒城，穿插至敌后，焚烧粮草，同时以特定频率烽火联络百里外另一处关隘的游骑，进行牵制。甚至考虑了冬季风向，建议在城内高处施放裹挟特殊信物的纸鸢，试图向可能存在的、被隔断的己方斥候传递信息。

细节之详实，考虑之周全，远超寻常考生对边防的想象。陈光傅看的连连点头，低声道：“此子若非亲身经历，便是下了苦功钻研。”。

崔清芷却听出了另一层味道：太像了。像一份根据真实边情微调过的、极具可行性的作战方案。若此策落入有心人手中，反推回去，是否能窥见宁州边防的某些虚实？

轮到韩振口述方略时，他声音沉厚，条理清晰，但崔清芷捕捉到他语速中一丝几不可查的滞涩，尤其在提到某些具体地名和驻军轮换时间时，目光会快速掠过考官席，尤其是……坐在她下首，那几位皇子所在。

他在观察反应。崔清芷心中警铃微作。这不像单纯的应试，更像一种……试探，或传递。

中场休息时，崔清芷借故巡视，缓步经过韩振的案几。他正闭目揉着额角，看似疲惫。崔清芷目光扫过他笔架旁搁着的一小块墨锭，形状普通，但边缘似乎被刻意磨出了一个极小的缺角。她不动声色地走开，记忆里，陌望平曾提过，某些隐秘联络会使用带有特定磨损标记的寻常物件。

下半场推演转为自由攻防辩论，考生互相质询策略破绽。韩振成为数人围攻的对象，针对他冒险的敌后穿插计划提出诸多质疑。韩振辩驳时逻辑依旧严密，但防守意味渐浓，最后几乎是以“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作结，略显强硬，却避开了更多细节探讨。

崔清芷注意到，林琏的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推演结束，韩振成绩位列前三，晋级下午的实地演武。

午间歇息，崔清芷回到值房，莫电已悄然在内等候，带来了新消息：“查了，云香阁表面是寻常胭脂店，暗地里流转一些南域来的香料和药材，有几种……确实能惑人心智，长期微量服用，可使人依赖，并易受暗示。阁中常有边军退役将官出入。”。

“药物控制……西凉情报……边军动向……”崔清芷指尖轻叩桌面，“再加上一个被特别关注、可能身怀边情秘密的考生。莫电，你觉得，这是想从韩振脑子里挖东西，还是……要借他这‘合法’的考生身份，把某些‘策略’或‘信息’，在武举这样备受瞩目的场合，合理地‘展示’出来，传递给特定的人看？”。

莫电神色凝重：“或许兼而有之。若他被药物所制，言行便难由己。今日他推演中的细节，若被西凉细作听去，便是隐患；若被朝中某些有心人利用，亦可作为攻击宁州边防疏漏、或安插自己人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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