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退去后，崔清芷独自站在舆图前。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她揉了揉眉心，明日不只是一场考试，更是一个漩涡的中心。几位皇子亲临，目光灼灼；考生背景错综复杂，难保没有混入的耳目或别有用心者；新制初行，多少双眼睛等着挑错；更不用说，林琏那边，凝易午后去了郡王府，至今未归，只让莫电传回一句“确有蹊跷，容后细禀”。

她走到窗边，望向沉沉的夜空。风里带着雨后的微凉，也吹不散心头那无形的重压。

翌日，五城兵马司校场。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巨大的演武场被划分为数个区域，早已布置妥当。辕门外，考生们按籍贯地域列队等候，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沉稳。他们大多年轻，眼中闪烁着对功名的渴望。

辰时正，鼓声雷动，监考官员各就各位。高高的观礼台上，晋帝并未亲临，但几位皇子——林珀、林玦、林琏、林琯依次落座，他们的位置稍低于主考台，却足以俯瞰整个考场。林琏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只是目光扫过主考台时，微微凝了凝。

崔清芷今日未着郡主常服，而是一身特制的绯色武官骑装，袖口紧束，腰佩长剑，墨发高束于金冠之中，英气逼人。少女端坐于主考台中央，左右分别是兵部侍郎陈光傅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修远。随着少女抬手示意，号角长鸣，武举会试第一场，正式开始。

骑射场上，考生纵马奔驰，开弓搭箭，靶心砰砰作响；技勇场内，举石锁、舞大刀、较弓力，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然而，无人觉察处自有暗流涌动。

先是骑射场，一位来自攸州的考生，马匹在冲刺时突然惊厥，险些酿成事故。一旁值守的士兵上前细细查探，发觉马鞍下的皮带有被利器划损的痕迹。考生愤然指认同组另一名考生曾有靠近其马匹的举动，双方几乎当众冲突。场边的监考官一时难以决断，只得将消息迅速报至主考台。

林玦在观礼台上冷哼一声：“考场上出此纰漏，主考官监管不力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崔清芷神色不变，只对身旁的陈光傅低语几句。很快，命令下达：涉事两名考生暂停比试，由专人看管，其成绩暂缓评定；立即彻查所有考生马匹器械；骑射考试继续进行，但增派监考人手，并宣布：“凡再有类似事件，不论是否故意，涉事双方即刻取消资格，并移交有司查办！”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场中骚动很快平息。

午后考技勇，又出状况。一位力能扛鼎、表现突出的寒门考生，在举三百斤石锁时，石锁底座似乎有松动迹象，幸而他反应极快，猛力向前掷出，才未砸伤自己。这次，还不等下面上报，崔清芷已派亲卫下去检查。回报是：石锁底座榫卯有新旧不一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动过手脚，但又做得颇为隐蔽。

崔清芷的目光缓缓扫过观礼台。林琏正端起茶盏，似乎对场中变故浑然未觉。林琯则微微蹙眉，露出担忧神色。

“将这批石锁全部撤换，用备用器械。”崔清芷下令，“今日负责检查器械的官吏，全部暂扣，考后审查。”

“郡主，这……是否太过严厉？或许只是器械老旧？”陈光傅面上有些迟疑。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崔清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真是无意，查清自会还他们清白。若是有人蓄意破坏武举，妄图动摇国本，更应严惩不贷。”

少女声音清冷，并未刻意提高，却奇异地传遍寂静下来的考场。许多考生望向主考台那道绯色身影，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第一日考试在日落时分结束，半数考生黯然离场。校场内外灯火通明，连夜进行汇总核分，并为明日第二场做准备。

崔清芷并未回府，就在校场旁的官廨中处理公务。烛火下，她听取着各场监考的详细汇报，核对可疑之处。

莫电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主子，凝易回来了。”。

“让她进来。”。

凝易仍是那副清冷散漫的样子，眸光中却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与冷意：“你那七哥，果然有趣。”。

女娘毫不客气地坐下，就着一旁的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当初的东罗秘药，仍有余毒残留体内未能清除，若只如此，除却会影响寿数，并无其他不妥。可不知何时，他竟已经被人下了绝嗣的药。此外，脉象虚浮紊乱，似是真有心悸之症，但仔细探查，却像是药物所致，而非纯粹体虚。我开了方子，暂时稳住了。那三株百年雪山参倒是真的，我收下了。”。

“药物所致？”崔清芷抬眼。

“嗯，而且不是单一的毒，是几种药材混合作用，逐步侵蚀心脉，制造出急症假象。下药的人手法很高明，剂量控制得极好，既能让他时不时‘发病’，又不至于立刻要命。目的嘛……”凝易冷笑，“恐怕是为了拿捏他，或者让他不得不依赖某个人、某种‘解药’。我怀疑，和‘云香阁’那些致幻药材有关联。他府上，有那种熏香味，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崔清芷手指轻叩桌面：“他今日在考场，脸色虽差，但还算稳得住。”。

“我给的药能暂时压制，但治标不治本。他体内的药性已成缠滞之局，需连续调理，且必须找到源头。”凝易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发现，他书房暗格里，有一些关于西凉风物和边境驻军调动的零星记录，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指向性不太对劲。另外，他似乎对明日参加兵法推演的一个考生格外关注，让我想办法看看那考生的策论倾向。”。

“哪个考生？”崔清芷猛然抬头，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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