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超脚步僵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拎着制式黑色皮质公文包，是动批档口老板常用的款式，包边角磨出磨损毛边，一看就是常年跑货、对账、对接工厂常用物件。

时隔一年再见，他变了不少。

初识那年盛夏，他蹲在动批门口给我递矿泉水、雪糕，少年意气，眉眼干净，说话带着软糯福建口音，会耐心迁就我的自卑敏感，会主动帮我搬运大包冬装货品，会直白说想娶我，想把自家工厂新款成衣，优先供给我的小店。

那时我刚辍学开店，满心怯懦，身世未揭，母亲病重，日子昏暗无光，是蒋超短暂照亮过我的低谷。后来年少赌气、三观初不合、异地档口忙碌、加上我无心情爱，慢慢断了联系，拉黑联系方式，刻意避开动批南区他的档口，就此渐行渐远。

如今再见，少年褪去青涩，下颌棱角愈发锋利，短发利落，穿搭简约商务，身上褪去摊贩烟火气，多了工厂少主的沉稳气场，眼底藏着阅历沉淀的世故，唯独看向我的眼神，没变。

依旧直白，藏着克制不住的在意。

陆先生顺着我的视线转头，看清来人，随口笑着打招呼，闽南乡音相融：“阿超，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留守档口，清点冬装出库台账？”

蒋超收回目光，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陆哥，同乡群通知今日组团锁房源，厂里财务委托我过来对接购房尾款，顺便对接明年工装批量代工订单。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熟人。”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加重语气，目光落回我脸上，一字一顿：“好久不见，姚春香。”

全名被叫出口，我后背莫名一紧，慌乱避开他的眼神，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布艺纹路，心口杂乱无序。

爱过，赌气分开，遗憾，愧疚，诸多情绪缠在一起，堵在喉咙，说不出客套寒暄。

陆先生何其通透，一眼看穿男女之间暗流涌动，唇角勾起了然笑意，顺势解围：“原来你们认识？正好，春香自主经营鑫鑫服装店，拿下中关村大厂两千套工装订单，正寻找合规大厂长期代工；阿超家里自有资质服装厂，专接品牌工装、批量成衣订单，上下游对口，刚好合作。”

直接把羁绊，拧成事业牵绊。

我瞬间回神，强行剥离儿女情长，回归生意人本心。

没错，我不能再沉溺情爱内耗。小七早恋堕胎、妹妹拜金恋爱、莹莹决绝分手张雪峰，一桩桩摆在眼前，女孩子情爱最靠不住，手里存款、名下房产、立身手艺、稳定客源，才是终身底气。

我抬眼正视蒋超，神色放平，疏离得体：“蒋老板，久仰。工装代工后续确实需要合规大厂对接质检、工期、面料溯源，有空可以到我店铺面谈合作。”

刻意改口蒋老板，划清私人边界，只谈生意，不谈过往。

蒋超眸色暗了一瞬，眼底笑意淡下去，了然我的刻意疏远，配合收敛私情，点头应答：“乐意至极，姚老板。”

两人客气客套，陌生疏离，像初次碰面的合作商户。

一旁等候的签约专员适时上前，递来户型认购单、资质填报表格，轻声提醒：“陆先生，姚女士，房源底价已经录入系统，同乡团购价6400每平，六十二平，总价三十九万六千八，两成首付七万九千三百六，剩余三十年按揭，月供九百二，征信无误，明日即可放款备案。”

月供九百二。

我快速在心里面算账，鑫鑫服装店冬装旺季，日均纯利润四百上下，除去房租、进货、日用开支，每月结余足够轻松覆盖月供，毫无压力。

这套房子，养得起。

我提笔握住签字笔，指尖微微发颤，这是我这辈子签下最重的一笔字，不是服装订货单，不是用工合同，是一座完全属于姚春香的避风港。

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迁就合租室友作息，不用雨夜蜷缩床边想家，这间屋子，完完全全属于我，属于无家可归的养女姚春香。

落笔签字，字迹坚定有力。

签下名字那一刻，积压十八年的漂泊、自卑、惶恐，散去大半。

陆先生看着我落笔，开口叮嘱关键时代信息：“春香，记住，2002年北京楼市洼地，三环内闭眼囤，四环外择优质地段入手，未来五年价差翻倍。你手里有设计能力、有门店、有大厂客源，兼顾服装主业+房产小额投资，双线铺路，远比单打独斗稳妥。”

我郑重点头，牢牢记在心底。

年少不懂资产布局，只懂出力吃苦，如今贵人指路，我必须牢牢抓住风口。

办妥定金转账、资质复印手续，天色彻底沉下来，窗外北京华灯初上，早年路灯昏黄，车流稀疏，晚风穿过三环行道树，带着冬夜刺骨凉意。

楼下孕肚女人缓缓上楼，脱掉外搭毛绒外套，走近之后，我才看清她脖颈佩戴细金项链，吊坠是闽南特色平安玉牌，温润精致。

“办完了？”女人声线轻柔，看向陆先生满眼温顺，随即转头看向我，笑意亲和，“我姓苏，你叫我苏姐就好。听老陆说，你服装设计功底极好？”

“安老师手把手授课，深耕面料版型，自有成衣制作能力。”我恭敬应答。

“那就巧了，”苏姐轻抚小腹，眉眼温柔，“我孕期敏感，市面成衣面料粗糙，版型紧绷，想买专属高定居家孕期成衣，市面上设计师定价太高，你若是有空，下周上门给我量体设计，面料成本我全包，设计费酬劳翻倍给你。”

天降私单。

我还未应答，一旁蒋超主动开口补充：“苏姐放心，面料我工厂免费供给，精纺蚕丝混纺母婴级面料，零甲醛，适合孕期贴身穿搭，不用额外采购。”

他不动声色，再度挤进我的人脉圈层，自然而然，密不可分。

我抬眼看向蒋超，刚好撞上他深邃目光，他轻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我没有刻意靠近你，行业圈子就这么大，姚春香，你躲不掉我。当初分开，我有苦衷。”

苦衷二字，我早已听腻。

当初我低谷无助、母亲病危、孤身开店最难的时候，他不在，就是全部答案。

我漠然移开目光，转头应答苏姐：“苏姐，没问题，明日我携带版型画册、面料样本上门量体，免费设计，酬劳随意就好，承蒙照顾。”

人情大于一单收益，我懂。

一行人结伴离开售楼处，陆先生驱车，顺路捎我回租住老小区。老式轿车内饰干净，车载暖风温热，车内播放闽南轻音乐，语调舒缓。

蒋超没有搭乘同乡车辆，独自开一辆二手银色面包车，跟在轿车后方，一路尾随护送。

车子驶入老旧小区街巷，积雪未化，路面结冰反光，夜里寒风呼啸，树枝摇晃作响。

车子停稳，我道谢推门下车，身后面包车即刻停下，蒋超快步下车，踩着积雪走到我身侧。

夜里雪粒零星飘落，落在他发顶，落白一层碎雪。

“春香，”他开口，气息遇冷发白，“听说你拿下两千套工装大单，代工资质审核严苛，涿州工厂工期紧张，报价偏高。若是愿意，我工厂底价承接，免费升级抗皱面料，免费加急赶工，不赚你一分钱利润。”

利益让步，是他最直白的示好。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手拢紧羽绒服领口，夜色冷静，心绪笃定：“蒋超，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底价接单，我承你的情，但是过往私情，到此为止。我现在只想买房、开店、养好自己，护好妹妹，不谈情爱。”

我已经不敢爱人。

身世漂泊、无父无母、姐妹离心、家底单薄，我输不起，也耗不起恋爱。

蒋超眼底泛起落寞，沉默良久，低头妥协：“好，我等你，多久都等。生意随时找我，我永远兜底。天冷上楼，注意安全。”

我不再回头，踏雪走进单元楼道。

楼道声控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光影斑驳落在墙面，我一步步上楼，心里清楚。

从重逢这一刻起，我的服装事业、楼市际遇、过往情爱，三线交织，往后人生路，再也没法简单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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