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那个男人充满了好奇，严格地说，是我对那个男人的行为充满了好奇，我试图凑近了看看，又怕人家反感，所以，在他身旁身后一点一点的偷瞄着他。

有好几次女销售回头瞪我，我只当没看见，继续想要看个究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男人又换了座位，来到了银行组，我大概看了看他们工服或者手上材料的标识，四大银行都派了代表，不过他们见到这个男人都打招呼，像老熟人一样。

我继续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这回又换做银行这边的人忙着做各种手续，那个男人只管签字，内容几乎不看。

女销售这回终于是忍不住了，冲着我走过来，“这位小姐，您是来买房的么？已经签约了么？”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显得很急，我也一下子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话支支吾吾的，“哦，嗯，是的，看房，没买呢，没想好，呵呵，看看......”

“哎，小姑娘，这里的房一定要买哦，非常不错，不用再考虑了，”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和我搭话，他说话时显得脸方方的、宽下巴，比不说话时胖了些似的，带着南方的口音。

女销售转过头去，看着他赔笑脸，“真不好意思啊，陆先生，我们说话打扰您了吧？”

“没事没事，这个小姑娘好像看很久了，帮你们宣传一下嘛，房子卖多了也是你的业绩，哈哈......”那位陆先生笑起来很没有心机的样子。

“哎呦，瞧您说的，就服务您这一位财主就行了，我就不信，我这半个月50几套的销售业绩，谁还能把我给干下去，呵呵......”女销售的笑声很嚣张。

“天哪，都是他一个人买的么？”我确实惊掉了下巴。

女销售又转向我，一副不可一世、看着土老帽儿的样子说，“这算什么？要不会房号放的慢，陆先生这会儿恐怕都买了100来套了”。

要知道那会儿北京三环周边的房价，基本上在4-5千每平米，可是这个楼盘的售价均价是6500-6800元每平米，我们普通市民都觉得已经是天价了，这么贵的房子号称要买100多套，这不是疯了就是骗子啊。

我不屑的看着他们笑了笑，决定不再听下去了，“好吧，就算是真的吧，你们继续吧，”我转身想走，觉得他们一定是希望我也买房，他们在演戏呢。

“哎，”那个男人又叫住了我，“你没什么事情吧？小姑娘，我跟你聊聊”？

我脚步顿在二楼转角，指尖攥紧了洗得发白的牛仔衣角，进退两难。

楼下女销售脸色瞬间一变，踩着高跟鞋快步上楼，语气刻意放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陆先生，您还要办手续，别耽误时间，这小姑娘就是随便上来逛逛的。”

被称作陆先生的男人抬眼，眼皮微抬，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松弛气场，眉眼温润，没有生意人常见的刻薄精明，只是下颌线条硬朗，说话一口软糯闽南口音，普通话带着淡淡的福建腔调，语速平缓：“逛逛无妨，售楼处本就是开门迎客，我看她站在这里看了许久，眼里有想问的东西，不是来蹭水蹭凉的闲人。”

一语戳破心思，我反倒坦然了。

从小到大，我最不会的就是装模作样，心里藏事，全写在眉眼神态里。动批摸爬半年、独自开店、拿下两千套工装大单，我见过市井商贩的狡诈，见过亲戚冷暖的权衡，可从没见过这般买房如同买菜的人。

彼时是2002年深冬，北京楼市尚且处在蛰伏期，三环外遍地荒地，四环大多还是农田村落，全城商品房概念刚刚兴起，老百姓一辈子的认知，依旧是单位分房、农村自建房。一套三环边六十八平商品房，全款四十多万，足够京郊山里一户人家省吃俭用活两辈子。

普通人攒钱买房，精打细算，比对户型、比价楼层、纠结首付月供，可眼前这位陆先生，提笔签字眼都不眨，一锁就是几十套房源，颠覆了我所有认知。

女销售还想阻拦，陆先生抬手轻轻摆手，直接打发她：“你下楼招待客人，这里我自己就行。”

销售不敢违逆，临走前狠狠剜了我一眼，眼神直白警告：别攀附，别多嘴。

等走廊只剩我们两人，陆先生推开二楼侧边闲置洽谈卡座，示意我坐下，卡座桌面干净，摆着一杯温热的大麦茶，他随手推到我面前：“看你穿打扮，自主开店做生意？动批的商户？”

我猛地抬头，满心诧异。

我身上这件白衬衫牛仔裤，是竞标当天穿的衣服，连日开店上货反复穿，裤脚沾着不易察觉的布料毛絮，袖口有缝纫机磨出的细小磨损，这是常年做服装、跑批发市场独有的痕迹，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居然一眼识破。

见我震惊，陆先生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签字笔笔身，笔杆是纯金属定制款，质感厚重：“福建常年做服装外贸，动批一半档口货源，都出自福建晋江、石狮服装厂，我常年跑北京调货源，看多了你们做服装小姑娘的穿搭，一眼就能认出来。”

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蒋超。

我的初恋蒋超，同样福建人，同样深耕动批，家里自营服装工厂，兜兜转转，圈子居然小得可怕。

我端起大麦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沉到胃里，消解了半日游荡的寒凉，我不再拘谨，直白开口：“陆先生，我不懂，为什么您一次买几十套房？这里房价六千八一平，北京普通人月薪不足两千，根本买不起，您囤这么多房子，给谁住？”

这是我最想问的话，直白、土气、底层视角，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陆先生没有嘲笑我的浅薄，背靠卡座座椅，看向窗外三环车流，彼时路上私家车寥寥无几，大多是公交、自行车、单位桑塔纳，城市烟火质朴厚重。

“小姑娘，你觉得房子是用来住的？”他反问。

我点头：“不然呢？遮风挡雨，安家落脚，我和妹妹从小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北京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不用合租老破小，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随时担心房东涨房租、赶人走。”

这句话发自肺腑。

养母离世、身世揭穿、妹妹心性扭曲、亲戚各有盘算，我早已没有家。京郊山村老屋只剩满室悲凉，合租屋子寄人篱下，鑫鑫服装店是我唯一立足之地，可店铺是租的，住处是租的，我漂泊无根，风一吹就散。

陆先生收回目光，正视我，语气笃定，带着时代先行者的通透：“房子是资产，不是住处。现在北京人嫌贵，三年之后，这个价格会翻倍，五年之后，刚需抢着接盘。我们福建同乡抱团做楼市，外界叫我们炒房团，难听，但直白。我们不靠自住，靠囤房、转手、赚城市涨价的差价。”

“什么是炒楼？”我追着问，牢牢攥紧手里的茶杯。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新词，彻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分两种，”陆先生耐心拆解，丝毫没有大佬架子，大概是看我眼神干净、踏实肯学，愿意多说两句，“第一种炒楼花，楼盘没封顶、没交房，只用付少量定金锁定房源，不用全款，等房价小幅上涨，直接更名转手，空手套差价；第二种批量锁现房，就像今天，我付首付、走银行批量按揭，用一套房的钱，撬动十套房的房源，依托人脉抬升片区房价，集中抛售。”

我听得头皮发麻。

我辛辛苦苦熬夜画图、对接工厂、应酬对接、扛货上货，拼尽全力拿下两千套工装大单，累死累活半年，净赚十七万，已经觉得是逆天改命、一夜暴富。

可眼前这群炒房人，一笔合同签下，一套房差价，就能抵我跑十单工装生意。

贫富差距，认知差距，轰然砸在我心上。

“不怕房子砸手里么？万一房价跌了？”我本能发问，骨子里还是山里孩子的谨慎保守，信奉脚踏实地，畏惧风险赌局。

“不会跌。”陆先生语气斩钉截铁，“北京首都，全国人流扎堆涌入，外来务工、求职上学、经商落户，人只会越来越多，土地有限，房子永远不够住。再者，我们不和散户单打独斗，同乡凑资、联动银行、对接开发商，整条链路打通，稳赚不赔。今天我锁五十套，是预留优质楼层户型，下周同乡组团过来，直接清掉整栋楼栋房源。”

我想起方才女销售说的半月五十几套业绩，瞬间了然。

不是销售能力强，是资本定向扫货，顺水成全销售业绩。

我沉默片刻，鼓起毕生勇气，问出改变一生的一句话：“陆先生，普通人，能不能做？我有钱，我想买房，想给自己买一个家。”

十七万巨款，是我全部底气，是我熬过至亲离世、宿舍纷争、失恋内耗、创业吃苦换来的全部身家。

我不想再租房，不想再雨天屋子漏风，不想深夜受委屈无处可去，不想莹莹随时搬走、合租格局打乱，不想永远漂泊。

陆先生打量我许久，目光落在我袖口缝纫机磨痕、手上布料染色印记上，缓缓开口：“小姑娘，你做服装行业？手头存款多少？有无稳定流水？”

“自营鑫鑫服装店，刚中标IT大厂工装订单，到手十七万现金，店铺每月稳定盈利，流水齐全。”我没有隐瞒，历经世事，我早已明白，面对高阶人脉，坦诚远比伪装有用。

陆先生眸色微动，来了兴致：“十七万，刚好够这里最小户型首付，六十二平南向一居，低楼层，采光尚可，适合自住。若是想跟风投资，我可以带你走团购同乡价，比市面单价便宜四百，这是外人拿不到的底价。”

四百单价差价，六十二平，直接省下两万多。

两万块，足够我给店铺冬装全款补货，足够承担妹妹大学半年生活费学费，足够山里大姑一整年衣食开销。

我的心脏狠狠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为什么帮我？”我警惕发问，吃过人情冷暖，早已不信无故善意。

天下所有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价格。

陆先生闻言失笑，眉眼温和，指向楼下靠窗晒太阳的孕肚女人：“我太太心软，看你独自女孩在外打拼不易。其次，我听闻动批新晋女装小店老板娘，版型审美远超档口批发商，你手里自有设计能力，自有客源，后续我旗下服装厂，想对接本土独立设计师，你刚好合适。互利互惠而已，不算施舍。”

原来是这样。

各取所需，双向共赢，成年人最稳妥的交情。

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指尖掐了掐掌心，定下决心：“陆先生，我要买，就买这套六十二平南向一居。今天可以交定金。”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

山里长大的孩子，抓住风口，从来不敢迟疑。

陆先生点头，起身起身招呼签约专员，回头看向我：“别急，先带你吃透规则，2002年北京房贷政策宽松，首套房首付两成，利率极低，剩余房款最长三十年按揭，你开店资质齐全，审批一天就能过。今晚别走，我带你见见北京福建同乡圈子，对你服装生意大有裨益。”

话音落下，楼下电梯叮咚作响，一道熟悉高挑身影迈步上楼，天蓝色旧T恤，干净眉眼，身形挺拔，正是许久未见的初恋，蒋超。

四目相对，全场静止。

蒋超眼底猝不及防涌上错愕，随即深沉复杂，死死锁定站在签约区的我。

我万万没想到，我踏入楼市、决意扎根北京的第一天，会重逢深埋心底、刻意淡忘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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