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风云起·中原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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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从忘月殿丹墀前一路紧赶慢赶,片刻未歇直冲到御花园门口,宫人满头大汗粗气连喘,却好像还是来晚了一步。
当曹雾步履匆匆带着卓公公从御花园大门赶到园内之时,长公主曹霜霜不知为何单立在一众席位最前方的平地中央。
满园琉璃灯被风吹得摇曳不定,通往平地小道的出口处,曹雾靴底碾过碎石子路和枯叶时一闷一脆的声响惊动了席间所有人,却唯独没能让平地中央那个笔直的身影动上一动。
她想必是听见了,听见却未动。
两人初在御花园门口撞见时她还穿的是一身单薄的灰蓝色,可现在不远处的人儿,身上黑金色宫装一改往日淡雅。曹雾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他记不得她上一次穿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事实上,关于她,他记不得的事有很多很多。
“长……”
曹雾开口说第一个字的同时,曹霜霜突然回头了。一双跟宫装一样漆黑的眼,里头映着满园灯火,也映着曹雾一点一点褪去血色的脸。
“圣上您可算是回来了……”
曹霜霜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说罢主动侧身给曹雾让道。
曹雾扫了眼曹霜霜便重新入了席,席间掌声也跟着后知后觉地响起。曹雾不明所以,一一看过前排众朝臣及家眷,最终视线又回到长公主身上。
他在等她解释。
“圣上方才离席,想必是有要事在身。这宫宴虽为臣所设,但离了圣上,便也失了大半生机,臣不得已才想了个法子热热场子,于是在您之后也暂离片刻,换了身衣裳过来。臣身为长公主不宜在人前太过抛头露面有损身份,只能高歌一曲。您来时,臣刚巧唱完。”
冠冕堂皇。
曹雾一个字都不信,但面上只淡淡道。
“长公主行事向来稳妥,朕很放心。”
一众大臣偷偷瞄着曹雾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面面相觑,他们想不明白,长公主只是唱了首歌,何以能让一位九五至尊跟丢了魂似的。
酒过三巡,丝竹暂歇。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被推来换去的是盛世太平之景。
回席之后曹霜霜不再与旁人攀谈,前排萧洛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周身气息里平白多出来的敌意,与曹雾对视一眼,勾手轻敲了桌面两下。
曹雾看见了,他没有回应,只是把金樽在指间转了一圈。
曹霜霜深吸一大口气,起身,清冷凌厉的女音骤然划破满堂秋色,响彻整座御花园。
“诸位大人,今夜宫宴歌舞升平、盛世安宁,真真是再好不过的光景……”
曹雾没有看她,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把金樽里还剩一大半的美酒毫不留念地撒在地上。
他一共给了她三次反悔的机会。
看在她当初和亲远嫁稳定局势的份上,只要她安安分分当她的长公主,他决不会让她为难。可惜、可惜……
席间谈笑、杯盏碰撞之声戛然而止,所有官员像被钉住一般齐齐转头,神色错愕。
尽管心底很是失望,但这出戏还是要演下去的。满座文武百官没有胆量在这时开口,能开口将今夜这一幕继续推向高潮的只有他。曹雾试图让一丝极淡的诧异划过眼眸,低声道。
“今夜良辰盛景,长公主生出些感慨倒也寻常,可何故以如此凛冽语气道出此言?”
曹霜霜无视曹雾,缓步走出席位,站定之后双手拢在黑金袖口内,摆出皇室最为端庄高踞的姿态。她开口时,虽是在回答曹雾刚刚的疑问,但头对着的却是文武百官。
“因为这看似安稳的盛世太平,这端坐金銮的九五之尊,从多年前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语落地,满园死寂。原先还能听见起伏交错的呼吸声,可如今大家默契得像是刚死了一般,不远处草丛蟋蟀细微而规律的叫声反而成了主角。
趁某位新入京、尚未见过多少世面的六品主事经不住吓一头倒地被抬走的短暂间隙,龚云铮偷偷拍了拍女儿僵住的脊背,示意她跟着太医和抬人的太监们一同离开这个随时都会掉脑袋的是非之地。
被人当众直指帝王罪责质疑皇权正统,曹雾面色一暗多添了几分帝王的沉冷威压。
“此言毫无根据祸乱朝纲,岂是一国长公主该说之语?”
“不该吗?”
曹霜霜猛地回头直视曹雾,眼里翻涌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这恨意在曹雾眼里有些没由来,也有些突兀。
“曹雾,你敢当着百官之面,说本该登临帝位、执掌中原万里江山的人正是你吗?!”
“有何不敢?”
“明明二弟曹霁才是先帝亲立的正统储君!”
“是,你说得不错,但依二哥他现在的情况,能坐得上王位吗?”
“拜谁所赐?!”
曹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重新被卓公公斟满的金樽,小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嘴里多停了一瞬。
曹雾不是在斟酌怎么答,他是在想她这句话里,有几分是在说当年的事,又有几分是在说别的什么。他记不清了,他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被谁用刀齐齐整整地剜走了。
“大概是……天不遂人愿?”
曹雾答得随意,甚至带了点笑。
曹霜霜瞳孔缩了一下,她以为他在挑衅,以为他在嘲弄,实际上曹雾只是不知该怎么接,他连自己该不该接都有些不大确定。
曹霜霜忍无可忍,转回头向前一步道。
“诸位,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当时都在场。二弟曹霁那时正值盛年,此前从未传出过任何隐疾,可偏偏是在登基不久外出赈灾即将回来时沉睡昏迷、久病不起,这一睡便是十几年,形同活死人!你们当初真就无人起疑吗?!”
不等百官反应,曹霜霜立马抬手唤来贴身婢女苏缇。
“苏缇,将东西呈上来!”
小道旁走出一位身穿蓝绿色单衣的侍女,手捧一叠泛黄厚重的卷册快步上前,于众人面前双膝跪地将卷册高举过头顶。
曹霜霜劈手夺过卷册,当着众人的面“哗啦”一声抖开,纸页扬起的尘粒在琉璃灯下像碎骨的粉末,一粒粒皆是隐藏很久的密辛。那些卷册字迹完整,密密麻麻记载着某种罕见蛊毒——所需药材、服用剂量与间隔次数、发作症状,无一不详尽细致。
“十几年间,宫中对内对外只宣称曹霁身染顽疾,因江陵洪涝太过劳累体虚难愈。可今日,我中原长公主曹霜霜,便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揭穿这深宫藏了十几年的滔天阴谋!”
曹霜霜声音冷利,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二弟当初并非染病,而是被人蓄意下蛊!这巫蛊旨在禁锢心智蚕食生机,生生将一位正统君王困于床笫之中!而下蛊之人,便是你——曹雾!”
众人看向曹霜霜大手所指的方向,百官反应各异,有的开始交头接耳,有的难以置信愣在一处,更多人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垂头看地。
金漆雕龙宝座之上,曹雾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但他沉下脸的原因,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够猜对。
曹雾不怕曹霜霜手里的证据,那卷册是假的,是死而复生的李玄甫为再次向他复仇后来补上的,他比谁都清楚。假的东西经不起推敲,他怕的是另一件事——曹霜霜站在百官面前,一身黑金,口口声声“十几年”、“十几年”的,好像她什么都知道,好像她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账。而他,连她上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
“长公主空口白牙当着一众大臣的面污蔑朕,未免太过荒唐!”
曹雾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堵墙,至于这墙是危墙又或是坚不可摧,那就只有曹雾本人才知晓了。
“难不成就凭你身旁婢女手中那些不知真假的卷轴,就能将朕拉下王位?长公主此番行为,可曾想过后果?”
曹霜霜冷笑一声。
“什么叫‘就凭’?这可是铁证如山!”
曹霜霜把卷册举得更高,纸页在风里啪啪作响。曹雾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他认识她,当然认识,可他记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这件事比让他看见假证据更不舒服。
他的记忆怎么了?难不成是因为陈年头疾所致?
萧洛白注意到曹雾越来越奇怪的反应,不是即将失去王位的害怕,不是手足相残的心痛,也不是被人指责后的恼怒,偏偏是一位帝王不会也不该出现的迷茫。
他去见了谁,又在迷茫什么呢?
就在萧洛白低头思考着些什么的时候,御花园某处假山后的人影不知为何消失不见了。
云与月皆失,月黑风高之时,正是黑暗里那些躁动着的东西现身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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