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雾依旧懒洋洋的，以帝王姿态俯视众生，这众生之中就包含长公主。

长公主被曹雾盯得不太自在，提前转回了脑袋。她先是沉默了好一阵，随即反应过来猛灌自己一大杯酒，烈酒入喉，明明是远不及匈奴的狼喉酒烈，却硬生生让她红了眼。

晏将军班师回朝，显然此刻已不再是扳倒她皇弟的最佳节点了，可如若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这事就连曹雾都倍感意外。

“哦？他回来得倒是突然……”

曹雾淡淡感叹完起身拍了拍衣摆，侧头继续对卓公公说道。

“他远道回来，朕不去迎接反让他独自在大殿长时间候着总归不太合适。”

“奴才这就扶您回殿。”

抬腿离去前，曹雾快速扫了眼萧洛白那处。他低头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让萧小将军一起跟去了，毕竟这里还需要他信得过的人盯着。

“走吧。”

圣上中途离席，百官面面相觑。长公主忽而想到了什么，一改颓丧之气，稳住心神也即刻起身离席。

陈世子眼见长公主独自一人拢着狼皮大衣绕过御花园外围，最后消失在了一座假山后面。

“她怎会在这时去找小和尚？明明还未到时候啊——！”

旁人早就习惯陈世子随时随地自言自语的行为，一个二个全都装听不见一样，反正他们即便听见也无法理解这没由来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何含义。

宫宴正到了兴头上，而圣上在他的忘月殿、长公主也在她的长明宫内，一场宴席偏偏缺了两位最重要的角儿。

一进门，曹霜霜开门见山道。

“你既在寺庙里修行过，卦多少应是会算一点的吧？”

关于昨夜行动，缘一不知陈世子是如何跟长公主交代的，但他好像并未告诉长公主自己多少信息，不然长公主刚刚这话就不会是一个问句了。

陈世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长公主心急催促道。

“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你一点不会？”

缘一将思绪放回到长公主身上。

“公主在招揽我时想必就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公主所知亦是我所长，至于公主不知的我也确是不会。如公主知道的那样，我并非不会算卦，只是算卦方式与常人不同因此被师……被那人列入歪门邪道，虽说后来被禁止学习算卦，但之前所学的入门卦术已是够用。”

“你可知本宫现在想让你算些什么？”

“不知。”

长公主双手交叠握成拳扣在胸口中央，满脸担忧道。

“唉，本宫刚刚得知晏将军回京了，不是早一日也不是晚一日，偏偏是这种时候！本宫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上天之意，上天想要阻止本宫做接下来的事情……”

“所以公主想让我算一算今夜能不能成事？”

“是。”

想到自己算卦的代价，缘一开口问道。

“公主愿意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长公主以为缘一是在试探她有多少诚意再决定替不替她算卦，毫不犹豫回道。

“任何代价皆可。”

既要装出歪门邪道的样子，缘一便要了长公主三滴指尖血，尽管这血对算卦的作用为零。

长公主左手拿帕子捂着右手食指指尖，轻声问道。

“结果怎样？”

“似成非成。”

“何解？”

“晏将军出现与否对最后结果并无多大影响，他此行回京，非是圣上为今夜所备下的后手，他只是赶巧在今夜回来了。”

“那缘何会不成？”

缘一点着卦象依次为长公主解释道。

“‘似成非成’，重点不在前二字与后二字之上，而是讲究一个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上，此卦说的是结果之中既存有事成的因也存有不成的因，至于最后能种出什么样的果，一切全凭长公主决断。”

“那即是说并非完全没有胜利的希望？”

“是。”

“你且继续到御花园假山处候着吧，切莫让旁人发现你的行踪。至于后续是否还继续行动，容本宫再考虑一二……”

长公主这头结束得很快，可圣上那头却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晏将军可真是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这回京的时间卡得真真是时候——瞧长公主听到消息时的呆愣样，简直笑死人了……”

“臣有急事要奏。”

“晏将军莫急……”

到底是被一骑快马踏碎京城的寂静，此刻晏时月身上墨蓝色外袍沾满泥泞与污水，发髻早已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被汗水牢牢黏在额角，又被风吹成一个僵硬的弧度。曹雾在坐上龙椅前先是抬手替晏时月捻掉头顶一根枯草，随后拂了拂晏时月肩头的尘土，这才不紧不慢坐了下去。

“卓公公，赐茶。晏将军，不若先喝上一口热茶再慢慢道来，此番离京偷偷潜入匈奴，确实有劳晏将军了。”

“谢圣上赐茶，为圣上分忧乃臣分内之事，算不得有劳。”

曹雾轻笑一声道。

“想不到晏将军出了趟远门回来后竟还是这般无趣……”

“臣……”

“好了，朕早已习惯你这样了。说吧，到底有什么急事要奏？”

“臣斗胆一问，圣上您可曾失忆过？”

曹雾半勾不勾的嘴角以一个怪异弧度定格下来，那一瞬间，萧洛白和晏时月在曹雾眼里已经算作半个死人了。

曹雾是在彻底抹平嘴角后才幽幽开口的。

“晏将军这消息到底从何而知？”

正单膝跪地的晏时月察觉到自己头顶上方阴森森的凉意之后，把自己在匈奴时那段偶然遭遇悉数说了出来。

“您让臣在查那件事的途中，臣于一处草垛中无意撞见前单于乌金的坟冢。臣不敢期满圣上，臣与他在战场上几经交手，虽家国立场不同，但从某种程度而言也算得上一个惺惺相惜。再加上长公主那层缘由，臣还是决定就地扯了把枯草按匈奴那边专用来祭奠英烈的款式编了顶草环放于碑前，还请圣上责罚。”

曹雾边听边摆弄着明黄色衣带，淡淡接道。

“你是中原人，而且还是中原的将领，于理是不该有此越矩行为的，但于情，朕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曹雾微微掀了掀眼皮，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晏时月身上，继续道。

“战场之上，中原人没有从匈奴那里讨得什么好处，同样的，匈奴也没有从中原这边占得什么便宜。斯人已去，现在的匈奴翻不了天，这次朕就不追究你了。”

说到此处，曹雾手指一顿，将那衣带轻轻按在膝上，像是把这件事也一并按了下去。

晏时月俯身叩首。

“谢圣上宽宥之恩。”

曹雾重新靠回椅背，半阖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继续说下去。”

“臣这一行为被不远处一位牧羊的胡妇瞧见，她来到臣跟前问臣是否曾是前单于乌金的部下，臣为隐瞒身份不得已应下，谁知那胡妇竟就这么信了。她嘴里一面念叨着‘是了、是了，除了他的部下这片草原还有谁会同我一样记得他、惦念着他’，随后臣问那胡妇是乌金的什么人，那胡妇摇头回道她与乌金并无太深关系，倒是与中原远嫁和亲的公主关系匪浅……”

“哦？长公主？”

“正是，后来臣才知道，她居然曾是乌金赐给长公主的两位贴身婢女其中之一。跟着长公主一起回来的那位婢女名唤‘苏缇’，而她是‘塔娜’。因留守匈奴，她很担忧长公主回京之后过得好不好，臣谨记自己中原探子的身份，未敢与她透露太多，只同她说应当过得很好，依中原礼制长公主在自己家乡的身份地位仅在一人之下，是不会随便被人欺负的。那胡妇似是还不放心，追问臣那不是还有一人能欺负到长公主头上吗，臣回她不会，那位不仅跟长公主是血缘至亲，据说还给长公主办了场风风光光的回京宴，不曾想，她立马反驳臣说臣听到的消息肯定有误……”

曹雾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

“她如何能如此肯定？”

“是啊，臣当时也十分疑惑，不禁就问了出来。她告诉臣长公主在匈奴时断断续续给她说了些中原的旧事，其中让她印象最深的当属长公主……属……”

曹雾的目光沉了下来，手指慢慢收拢。

“继续说下去，无论后续如何，朕都赐你无罪。”

晏时月听罢肩头微松，声音压低道。

“当属长公主和亲前同您大吵一架的事情。”

曹雾手指在膝上缓缓松开又缓缓收紧，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同……朕……大吵一架？”

“是，所以当初长公主回京前同那位叫塔娜的匈奴婢女说了很多体己话，其中有一句就是最后坐上皇位的是圣上您，回京之后怕是日子不会太好过之类的，臣随即驳斥她说再大的仇和怨也不必记恨二十年之久，但那位胡妇确信道——‘会的、一定会的，事涉那个位置，别说二十年了，怕是三十年、五十年都忘不了’！”

曹雾低头左右看了看龙椅，当着晏时月的面又侧身敲了椅背几下，显然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缓缓问道。

“说的……是……这么个位置吗……”

“应是如此。”

曹雾没有立即说话，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重复起那句——

“三十年，五十年……那位匈奴婢女倒是比中原皇室还要了解中原皇室，看来长公主在外是跟她说了不少该说的与不该说的。呵……说下去……”

“为了不多透露消息再顺便套出一些有用的话，臣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告诉那胡妇回京宴的消息不假，还编造出臣有一个使臣朋友亲自参加了长公主那场回京宴，中原圣上与长公主和和气气的消息都是从这位使臣朋友口中亲耳得知。那位胡妇听后许久没有动作，最后呆呆冒出一句惊人之言——‘中原的那位皇帝是不是不小心撞坏过脑袋丢了段记忆，那段与长公主吵架的记忆，否则两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和平相处的’，臣问她面儿上做做样子也不行？她再次摇了摇头回臣一句‘不行’……”

晏时月说完大殿静得诡异，好消息是曹雾不再怀疑萧家与晏家背着他互通往来，萧洛白和晏时月的脑袋暂时是保住了；坏消息是曹雾自己压根就对这段往事没有任何记忆，并不是他那时还小的缘故。

以前他只是怀疑自己失过忆所以赶在长公主回京前暗中命萧洛白去匈奴取一瓶恢复记忆的药喝上一喝，现在是真真正正肯定自己确实失过忆了，可一切似乎又说不太通。

他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记得父皇和母妃，记得他的二哥，甚至就连他父皇死前独独放心不下他皇姐的老泪都能回忆得一清二楚，唯有有关他皇姐的一切记忆，就像凭空被人抽走了一样，一点踪迹和过往都没有留下。

他之所以迫切想要匈奴那瓶能助人恢复记忆的神药，也是担忧他皇姐回来之后同他叙旧时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一句，可他又刚刚得知，他应该是没有与他皇姐叙旧的必要的，俩人关系应是还僵着，那这段时间他表面上刻意装出来的姐弟和睦，岂不反而露了馅儿？

曹雾“腾”的一下旋即起身。

“坏了……起驾，回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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