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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我们本该有一个孩子的85


#  八十五

“求学?”

听见唐今这话,正在擀着面皮的嵇隐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唐今抱臂靠在门口,“嗯。距离乡试只剩一年,我打算去书院中潜心读上一段时间的书。”

“是明州外的书院吗?”

唐今摇摇头,“就在隔壁长水县。”

那倒是离得不远。

嵇隐看了看屋外的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可,下月便要过年了……”

唐今歪头,“阿兄这是舍不得我?”

嵇隐面色一僵,偏过脑袋只留给唐今半边颇有些冷漠的侧脸。

但他嗯了一声。

唐今一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放心,我只在那边住一两个月的,过年时我必定回来陪阿兄过年。”

她解释道:“有一位辞官归乡的大学士就在长水书院中任教,我有些问题想求她解答,等我的问题都找她问完了,我便回来了。”

嵇隐虽说不舍,但也知道向学士求学的事耽误不得,何况她还这般哄自己了……

屋外冷风呼啸得吵闹,嵇隐由她抱着,也靠着她,心里却是一片暖意,“那你何时走?”

“后日吧,收拾好东西便走。”

又是这般急。

上次去岐州也是直接丢给他一句三天后就走的话。

嵇隐不由得抬头瞪了她一下,当即也不跟她抱了,回身去加快速度擀起面皮来:“下回这种事早些同我说。”

还得帮她收拾行囊,准备干粮食物呢。

出门在外可不跟在家里一样,想吃什么跟他说一声就能吃到……

唐今看着他气哼哼的模样更觉好笑,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耽搁他了,还是从后抱住了他,把脑袋搭在了他肩膀上。

“我不在家时,阿兄也要顾好自己……切莫再胡思乱想了。”

那日说开后,在唐今的一番严刑拷打下,嵇隐把老相公的那些话给供了出来。

唐今半哄半逼迫他,叫他不准再有那样的想法。

嵇隐哭泣颤抖着应了。

如今再听她说这个,他就忍不住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后槽牙微微咬紧,他闷声说了句“知道了”,手下的面皮擀得厚一块扁一块起来。

又在屋里逗尽兴了自家阿兄,唐今才心满意足地被嵇隐用擀面杖给敲出了厨房。

……

十一月中旬,唐今背着包袱骑在马上悠悠走了,嵇隐站在县城门口,看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隐入了风雪之中,才转过身慢慢回家。

只是她才刚走,那不舍的眷恋便像这漫天的雪一样,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地方。

街上是,家里是,静坐看雪时是,独自一人吃着饭时更是,甚至在落玉楼里做事时都想起她……

虽然都是想到她跟别的郎子在楼上胡闹,又气又酸吧。

可终归是想的。

这种想念不仅压得嵇隐心情有些闷,还累得他身子都不同往常爽利了。

胸口闷闷的好似压着什么,平日一天事做下来最多是手臂有些酸的,可近来腰也酸得厉害……

真是奇怪。

嵇隐扶着酸疼的腰自己给揉了揉,可那种酸累也没有太多缓解。

好在还不至于影响他做事。

嵇隐将灶上的包子拿了几个下来,放进竹篮里,准备回家。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

这是唐今离开前反复交代他的,说她不能来接送他了,就叫他一定要等到外头天光大亮再回家,切莫再独自一人走夜路。

回到家里睡到午后再起身,嵇隐也懒得再做饭了,将昨夜拿回来的包子上灶蒸了蒸便当作早饭吃。

“唔……”

真是奇怪,刚吃下半个,嵇隐胸口没来由一阵恶心,他匆匆起身回厨房吐了,看着手上那肉馅的包子眉心紧皱。

这……

怎么回事……

如今这般天气,放上半日的时间也不至于坏的……嵇隐又盯着剩下的包子看了看,最终还是放弃了,重新给自己熬了点米粥。

清淡的米粥吃着就没有恶心的感觉了。

也许是那包子太油腻了?

可他做的和平日一样啊……这包子往日她一口气能吃五个,撑得肚子都圆了也不会说腻的,怎会油腻……

又想着她了。

嵇隐看着屋外越发厚实的雪,紫眸里的情绪错杂交融。

……

他要去找她。

连着好几天都没什么胃口,心情也莫名闷闷的提不起劲后。

嵇隐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兴许见着她就有胃口了……

而且近来天气又冷了许多,当时虽给她塞了许多衣服可嵇隐还是觉得有些不够。

大冬日的,她在书院里自己洗衣服也不方便,她自己洗衣服若是用冷水,冻僵了手怕是连字都不好写了,也影响求学。

这般天气衣服洗了也不好弄干,这么久了说不定她的衣服都变得潮湿了,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会冻得骨头都发冷的……她本来就体弱。

还有他给她做的那些吃的她应该也都吃完了……他可以再做一些给她带过去。

如此一想,原本沉闷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嵇隐有劲了,熬了两天又给她做了一床松软的厚实被子,还有许许多多吃的,加上她原本就有的一些衣服,跟落玉楼告了两天假后,便出发找她去了。

他不会骑马,更不是会租马车坐的奢侈性子,所幸两县之间隔得也不远,走上半日便能到了,嵇隐便早早起身,背上那重重的包袱,出了禾丰县朝长水县去了。

起初还没有下雪的,可走到半道雪就下起来了,嵇隐撑开伞一脚浅一脚深地,走得有些吃力。

也许是累了,压在衣衫外的寒意逐渐侵入了内里,贴在肌肤上,更深入体内,聚集在小腹周围……

隐隐坠痛。

嵇隐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也没有在意,风雪将他的身子都吹僵了,肚子里那点寒意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太冷了而已。

见到她就好了。

不知走了有多久,好像双腿都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嵇隐终于瞧见了那堵写着“长水县”三个大字的城门。

嵇隐低咳了两声,走过去进了城。

刚进城就瞧见城内街道上散落着一些红粉色的碎纸……

谁家今日成亲吗?

嵇隐思绪掠过,转头就找人问起长水书院的所在。

长水书院在县内很是有些名气,很快嵇隐便问到路,来到了那书院前。

门口只有一位老者看门,嵇隐凑上前:“这位老姥,能否劳你帮我寻一位学子?我是她兄长,今日是来给她送衣服的。”

那老者睁开眼,瞧见他的脸登时吓了一跳。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而且明显时常碰见这种事,熟练地从怀中拿出一本簿子:“倒是未曾见过你。你要寻的学子姓甚名何?”

“唐今。”

却不料这两个字一报出来,那老者连簿子都不翻了,“你是唐今的兄长?我怎么不知这小子还有个兄长?你可别胡乱攀扯。”

嵇隐拧眉,“我确实是她兄长……我带了她的书来……”说着嵇隐就要低头去解包袱,拿出她做过批注的书出来证明。

可老者却是冷哼一声,“别胡说了,你若是她的兄长,怎会不知她四年前就不在书院里读书了?”

“再说了,她今日成婚,你作为她的兄长不去参加婚宴却来书院里给她送衣服?这怎么可能呢?你这谎话未免扯得太拙劣了些。”

说着老者就不愿再与他多说了,挥挥手将他推开,直接关上了书院大门。

被关在门外的嵇隐愣愣立着,好一会,才从老者的话里反应过来。

成……婚?

……

嵇隐是不信的。

他怎会信呢。

她说过她会娶他,她说过他是她的夫郎,她说过——她心悦他的。

一箱又一箱的嫁妆被抬入挂着“唐府”匾额的大宅中,来凑热闹的人挤满了小半条街。

一身红衣的新娘官静静站在门口,听着媒公唱喜,听着周围锣鼓喧天。

些许风雪飘落在新娘发间,更衬得那张如玉般的面孔俊美无双。

终于,喜轿落地了。

一身华贵嫁衣的新郎被人从喜轿里扶了出来,慢慢来到那位新娘的面前。

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新郎。

长睫遮盖住了眸底的光。只映出满目的红。

她朝着她的新郎伸出了手。

……

牵着新郎进府前,唐今没来由地回头望了一眼,眉心微蹙。

只是望去了,除了那一个个挤着要抢喜钱的人,也只有远处苍茫的铺满街道的雪。

……

回去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路。

嵇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城……只知道要回家。

回家就好了。

雪越来越大了,风也吹得越来越凶猛,手上的纸伞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也不愿意再陪着他这等人了,也要离他而去。

他很用力地抓着,手指早已僵硬没有了知觉,可还是抓不住,只一眨眼,那伞便被风吹走了。

他去追,可路上的雪好厚,跑了没几步他便摔了,便再也追不上了。

在雪里坐了许久,嵇隐又爬起身,背上那个重重的包袱,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家里走。

身躯被冻得越来越僵硬,可思绪却终于开始动了。

其实没有什么的。

反正他本来就配不上她……有了这段时间就已经很好了……没事的。

等到她高中了,她也还会把他当兄长看待的。

他这是平白捡了一个这么有前途的阿妹呢,那可是能做状元娘子的阿妹……

他一个长相丑陋,名声又不好听的花楼厨郎,能够依附上状元娘子,下半辈子做一个富贵人,是他赚了的。

是他赚了。

……

可是身体冷,人也冷,心脏好痛,好痛,像是被千万把刀子不停绞肉般的痛。

豆大的泪珠擦过早已冻得僵硬没有了知觉的脸,砸进雪地里,连一点儿声音都不曾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根本不知道在往哪里走,除了心脏里那股剧烈到整个胸膛都闷痛得无法喘息的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砰。

直到重重摔进雪地里,疼得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身体其他地方的痛。

他狼狈地支起身,按着绞痛的肚子,茫然地去看身后那被染红的雪。

被他的衣衫所染红的雪。

被他的血所染红的雪。

嵇隐愣愣的,大脑僵硬得好久好久都无法反应。

但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段时间里,身体那奇怪的反应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看着满目的红,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得整颗心都在颤抖……

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又一次从地上爬起,往回走,那个重重的包袱他背不动了,于是就丢下,不要了,只往回走,只想着要去找她,要去……

可是好疼啊。

好累啊。

双腿变得不似自己的了。

面颊被冷风刮得生疼。

砰。

他又一次重重地摔进了雪里。

那带着泥土腥味的雪吞没了他的眼泪,也彻底夺走了他再一次站起身往回走的力气。

可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泪水源源不断地模糊视野,可比撕裂心脏的闷痛更剧烈的,是即将失去的恐惧。

孩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喉咙里溢出哽咽。

青年终究是撑起上半身,撑起手臂,僵硬地抓过雪堆,一点点朝着来时的方向爬。

天地间的风雪是那样的大。

那样的喧闹,又那样的寂静。

它好似要埋葬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不知道在这茫茫的雪里爬了到底有多久。

染红雪地的鲜血,都已经被新落下的雪花又一次埋没。

冻得僵硬红紫的手指颤抖着压进雪地,深深抓进雪地下的泥土。

可是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力气抓着那片土继续往回爬了。

肚子里像是被刺入了无数的冰雪,他再也爬不动了。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锣鼓喧天的声音。

媒公一声声的唱喜,围观者一句句的庆贺……

她说。

我心悦你。

茫茫雪地中的鲜红一点一滴扩开,青年蜷缩在那片鲜红里闭上了眼睛。

泪水融化眼睫上的冰雪,又安静地顺着湿红的眼尾没入雪间。

这是一场不会停歇的风雪。

遮蔽苍穹,茫茫漫天,一日一日地裹挟着爱与恨,落了整整四年。

……

姬隐遽然从梦中惊醒。

床边的小仆被他艰难的喘息声惊醒,连忙上前,“公子?公子没事了,没事了……”

端来汤药,搬来暖炉,将还温热着的汤婆子重新注入滚烫的热水,一切才算勉强结束。

见他背脊仍在轻轻颤抖,小仆忧心:“公子,仆还是去唤太医来吧?”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小仆欲言又止,可看着他眉眼间那股压抑阴沉的郁色,还是又安静退下去了。

腹中又开始那样仿佛要撕裂血肉般的绞痛。

姬隐怔怔地看着锦被上的花纹,思绪又被拖回了那一场雪里。

他没有死……

多么幸运又不幸的一件事。

卖出去的玉佩落入了母皇之手,母皇派出来寻找他的人,将他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一月后他堪堪苏醒,见到了母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也知道了她所娶的那个人……

那位鲜活的知府小郎。

他也怀孕了。

在他和她的孩子被永远埋葬在那一场雪里的时候,她迎娶了另一个怀着她孩子的人。

那一刻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呢?

他好像哭了,又好像在笑,遏制不住的眼泪,遏制不住地笑。

而后。

是翻涌而来的恨。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每一次他想要逃的时候,她都将他拽了回去。

第一次他要逃,她握着他的手,撕毁了那纸租房契约。

第二次他要逃,她说,我可以对你负责。

第三次他要逃,她又说,嵇隐,我心悦你。

……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不爱他,却要在每一次他想要逃想要抽身的时候,把他拽回那一汪虚伪的蜜泉里……

让他一次次地深陷,让他以为……她真的会爱他。

为什么……

腹中的绞痛寒冷刺骨,每到天气稍冷的时候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

越是疼痛得厉害,心口的恨便变得愈浓……

可是还不够。

还不够痛。

还不够恨。

再痛些吧。

再恨些吧。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泪水滴滴砸入锦被,地龙将屋内烘烤得温暖如春,青年削薄的身躯却冷得,痛得,恨得不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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