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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自在


六月卅,清晨。

    日出。

    血色朔月悬于西天,尚未沉下。

    昨日(廿九)黄昏,哪怕宗峻城豁尽全力,还是没能守住城墙;此战巨灵中的强者亲为先导,破城后石奴与恐狼蜂拥而入,挡无可挡。

    入夜,巷战持续,守军依托数道预设防线逐次抵抗。

    寅时三刻,镇守府被巨灵突入,宋栖梧率亲卫死战退敌——亲卫队伤亡殆尽,宋本人左肋受创。

    卯时,残军弃守镇守府,退入南城。

    至此守军指挥体系大体崩溃。

    宋栖梧率主力固守城东南的仓库区;正面战线全凭药物强撑士气。

    王逍澹率骑兵在南城两条宽阔干道间游走,依靠骑兵的冲击力反复延误敌军推进。

    但巨灵的收割已经开始了。

    它们杀死见到的任何活物,无论军民老幼,无论牲畜家禽——恐狼以嗅觉搜寻地窖里的藏匿者,石奴逐屋放火清场。

    无关仇恨,杀戮既是手段,亦是目的。

    南城偏西,霍巍与凝波正对峙於戏台之内。

    这座戏台有三进院落,台前铺著二百步见方的石板庭,两侧散落著一串土坑——那里原本种著百年银杏,在封冻的数个月内陆续被挖走当柴。

    昨夜巨灵进攻时,有人族残军在此引爆了炸药;蔓延的火势烧去了戏台木结构的大半,只剩东侧被烟熏黑的砖砌山墙还立著。

    凝波身躯呈不规则的多面体,两米见方,悬浮在石板庭正中;其核心处透出蓝白色光芒,周身回路由此向四足辐射如蛛网。

    在它背后,清晨的天光泛著暗红色的火辉。

    焚烧的烟柱脐带般连线著天幕与城市,正从死亡中孵化出无形之物。

    霍巍站在废墟边缘,左手握住右小臂,发力捏碎肘关节处的冰壳。

    这道伤来自凝波的神通「热桥」——以自身为桥梁,极速平衡两个热力体系——数个呼吸前,只一次接触,霍巍受到深度冻伤,被迫「吃下」他体温的冰棱则瞬间升华。

    【战局已经崩坏。】  

    霍巍现在回想,开宏的计谋实现起来其实很容易。

    它带走的四成巨灵或者压根没走,只是在宗峻城四面某处洞穴藏身;它们也可以真的走远,深入荒原驻扎,临战再回。

    一个技术层面毫无难度的计策,结合著开宏转移时那种如山拔地的压力,竟轻易骗过了斥候,骗过了人族两支大军——多日来宗峻城内众将没有一人想到悬胆堡会是空城,只因这计谋的难处不在欺骗,而在欺骗后如何脱身。

    「今日我军数批斥候已破围而去。」

    霍巍将粘连皮肉的冰渣于指掌间揉碎。

    「开宏孤身与洪范对峙,一旦计谋暴露,便必死无疑。」

    他紧盯著对手。

    「用它作饵,你是什么感受?」

    凝波好似未闻,缓缓往戏台后方飘动。

    那里原是戏班的化妆间和库房,战时临时作为伤员安置点,此刻东首那间挂著棉帘的砖房里还躺著二十多个重伤者。

    凝波移动时,它身周三十米范围内的世界无声变异。

    火焰熄灭,残冰融化,因高温扭曲的大气恢复均匀剔透……

    一切热运动收束至气温的八摄氏度。

    这是「热桥」泛化扩大后形成的「同温场」——以自身为中心撑开半径数十米的场域,指数级提高物质间的热传导效率——此时场域内的一切低温物体都会成为天然冷阱,使接触的生物持续失温。

    一位健康强壮的贯通武者在八度的同温场中活不过一分钟。

    「卑鄙。」

    霍巍嘴唇翕动。

    卑鄙是战争的理所当然。

    他如箭直冲,单手轰出万千惊惶;凝波即刻后退,身前大气爆炸般膨胀,偏转了大部分攻击。

    热桥能做的不只是降温。

    巨灵回路核心的温度极高,同样可以作为升温的热源。

    「不肯说话吗?」

    霍巍落地,一边说话一边全力制取真元。

    他的呼吸凝结为白雾,额角渗出汗珠,又在同温场中被迅速抽走热量,结成薄冰。

    「或者我该这么问,开宏怎么守得住悬胆堡?怎么守住你的退路?你族人此时暴虐逞能,待能源消耗无几,怎么面对我们的反扑……」

    凝波回路闪烁,骤然掀起一阵冻雾,如墙压出数十米,将戏台后场吞没。

    雾碎。

    砖房、门板、窗洞、棉帘全都被冻成寂静霜色。

    霍巍咬得牙齿作响,握拳的指甲钉入手心。

    「你的人死了,在死,将死。」

    凝波终于发声。

    「你的心乱了。」

    「呵……」

    霍巍狰狞强笑,无论如何不愿落在下风。

    「开宏也要死了,你感受到了吗?」

    辉光冷峻、刺眼。

    凝波在他说话时默然突进。

    石足与肉掌对撼的瞬间,热桥先连通霍巍的掌心与巨灵的回路核心,瞬间焦黑了皮肉,紧接著又反向操作,接上石躯外的冰壳作为冷源。

    热量骤来骤去,炸裂皮肉,绽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层。

    霍巍吃痛飞退数丈,踏碎石板。

    冰冷的泥浆从石缝中渗出,浸入他的靴子。

    血月悬在灰白的天幕,将沉未沉。

    日头瑟缩在东方。

    戏台的残墙在霍巍视野边缘倾斜著,烟熏的墙面像一面巨大的黑布。

    黑色在扩大。

    他觉得自己与宗峻城在黑魆无垠的渊野中沉沦,挣扎,而后恍然醒悟。

    【一切都在开宏的计划之中。】

    战栗感耸动著。

    神谕大战是为献祭;战线不重要,交换比才重要。

    以自身和极少数军力换掉宗峻城,本就是开宏规划中的胜利,而死亡不过是它的选择。

    愤怒与嫉妒翻涌上来。

    霍巍曾自负于人类的美德,愤怒并鄙夷巨灵的无情——它们可以毫无怜悯地杀戮,毫无怜悯地将同类送向死亡,并以此证明在绝对的理性面前,美德是弱点。

    这个认知带来了顾影自怜的慰藉。

    【我因高尚而失败。】

    但此刻开宏将之戳破。

    它的牺牲符合君子的美德,而且它也正用这种君子式的美德斩获辉煌的胜利。

    霍巍不得不承认自己始终回避的真相。

    【美德不是弱点,愚蠢才是。】

    一头湾进退维谷时的绝望与恐惧再次浮现。

    他浑身发出的汗在同温场中迅速冰冷,这感觉像是置身冰雨。

    后知后觉中,霍巍完全认清了局势。

    凝波的有恃无恐、倾尽全力说明巨灵已安排好了退路——开战一年半以来的对峙、博弈、厮杀即将落下阶段性的帷幕。

    悬胆堡与宗峻城的命运被确定了;又一次,他进退维谷,什么都改变不了。

    是吗?

    【开宏做出了它的选择。】

    【我也可以。】

    【总是可以。】

    恐惧如海潮般退去,绝望的雾散开,露出沙白色的滩涂。

    海岸线蜿蜒指远。

    霍巍赤足踩沙,无灾无苦,看到了身后的脚印,看到了遗落的贝壳,看到了飞翔的白鸟,看到了大海与陆地交媾尽头昔在、今在、永恒亦在的巍峨山峰……

    自幼背诵的《无能胜典》总纲涌上心头。

    【斩心者,能斩物;胜己者,无能胜之。】

    青色真元绕指而生,初不足一寸,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而后,由死后重生的意志塑形为摧裂斩。

    「凝波。」

    霍巍平举右臂,笔直气刀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日月齐照。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

    「胜败已定。」

    「请再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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