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七，上午。

    天色淡蓝，晨光轻薄而温热。

    宗峻城外被霍巍轰塌的土台上，石奴们正在施工——一层层清掉浮土，重新垒高，再用木槌捣实。

    几头驼鹿拉著装满碎石的木筐在坡道上往返，边上立著充作监工的狼骑。

    上一场大战发生在三日前。

    四百五十尊巨灵分三面进攻，其中近半带伤，只能以低功率运转。

    霍巍与宋栖梧又一次合战凝波，以二对一，略占上风。

    战火自巳时起，守军火器与弓弩并用，把最后一门火炮打到炸膛，连炮手都提刀顶上一线；直至申时，双方伤亡惨重，不得不休兵。

    自开宏率四成军力回守悬胆堡后，这是两军第三次交战；人族累计伤亡过五千，战后能站起来的老兵不足两千，甚至征不够填线的青壮。

    「它们也没得比我们好受。」

    王逍澹巡城毕，侧望数里外的山岗。

    巨灵们像一块块荒岩静立在彼，一动不动，尽可能地节省能量。

    「凝波的补给线已被赤沙军截断十天，再打下去便没有足够的能源留待机变，而我们与临渊城的通路逐日通畅。」

    霍巍一身武服，没穿甲胄。

    普通钢甲在元磁级的战斗中助益不大，损耗却太快；他为体恤补给，已不再使用。

    「此围将解。」

    王逍澹蔑视那重建中的踞堙，重重拍了拍女墙。

    「千难万难，终于要熬出头了。」

    三月间被切下的冻坏了的手脚指头，四月起每日冻死覆著白布的老幼尸首，以及五月里战死城头连素白裹尸布都不够分的青壮遗骸……

    去日终一去。

    并立的二人对视微笑，只觉浑身轻了些，连往昔堵在喉头说不出口的话也变得顺滑柔和。

    「去年一头湾是我孟浪，害死那么多袍泽。若非洪范，险些也害死你。」  

    霍巍低声道。

    「战胜非一人之功，战败也非一人之过。」

    王逍澹偏开视线，想起没在此役的副手卫铮，敛去笑容。

    他与霍巍相识已久，从前谈不上交情，但随著这几个月的围城苦日将那些出身、家世、名望磨得薄了，反倒亲近起来。

    「生死有命。一头湾你我皆死战未退，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你莫怪自己。」

    王逍澹宽慰道。

    霍巍默然颔首，突发一问。

    「你怪高彻吗？」

    王逍澹面色微沉，指甲在城砖上刮下簌簌石粉，留下一道粗浅白痕。

    「高家人嗷嗷待哺，何况他也断了一只胳膊。」

    他勉强答道，语带自嘲。

    「如果洪范不去悬胆堡，你会怪他吗？」

    霍巍又问。

    这回王逍澹沉思片刻方回。

    「怪他不至于，他又不是我老子。但不甘心总是有的。」

    他声音忽地拔高。

    「我他妈就不服了。这开宏凝波有他娘的这么厉害，连我族『历代至强』都敌不得？」

    此话脱口，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引来城头众多目光。

    「我自幼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管天管地。凡有问志，便答修齐治平，务求事事在握。」

    霍巍收了笑意，长叹一声。

    「大战一起，我才发现，敌我强弱、生死胜败，自己什么都握不住。」

    他摊开手掌，五指在风中开合，试著抓住什么，又任其流散。

    「但现在我知道，哪怕是天倾地陷、进退维谷，至少有一件事我永远能够左右。」

    「什么事？」

    王逍澹好奇道。

    「我的选择。」

    霍巍手按城墙，不随八风，慰立于自给自足的平静。

    王逍澹看他潇洒翩然的模样，心头忽地发空。

    「大战方起，霍少君可别作这等模样出来吓人；我王某人还待你上地榜成天人的时候好好提携呢！」

    他拽住霍巍小臂。

    霍巍一怔，随即发力反握，嘴角流露出青年时惯有的自负笑容。

    「那是自然。」

    「你也早入元磁，莫叫寇永耻笑。」

    握著的手终要松开。

    王逍澹望著霍巍翩然下城，发丝与发带俱在风中飘荡。

    次日，六月廿八。

    午后。

    霍巍送霍振业至宗峻城南门。

    霍振业劝了多日，嘴皮磨破，终是劝无可劝，本想回去换霍巍的母亲再来，好在巨灵围城之势已缓，或许不需要劳烦。

    众人等在城门洞下，听到铁链上盘的磋磨声。

    铁闸升起，城门卒发力推开大门。

    一线阳光自缝中劈入，扩大，照亮了众人的面膛

    马匹刨了刨蹄子。

    霍振业拱手，挤出笑容正欲说话，便听到北城方向传来牛角号声。

    众人面色骤凝。

    霍巍侧耳听了片刻，以元磁境耳力未听到厮杀的动静。

    「应当是敌军骚扰。」

    他说道。

    「战机已失，巨灵当是心有不甘。」

    霍振业神色复又松弛，说道。

    「此番局面虽花去族里莫大代价，但终是有个结果；洪范此人言而有信，天赋异禀，值得多多结交……」

    他一手垂腹，一手负著后腰，忍不住唠叨些老成言语，语未尽，却又听到马蹄声急。

    军情传到，说是凝波提军列阵。

    「长老不如速走。」

    亲随劝道。

    「如此惶急，像什么样子？」

    霍振业嘴上呵斥，手去牵马。

    此时又一位传令兵到了。

    马未停稳，人已滚鞍而下，声音发颤。

    「有过百尊巨灵出阵城北，还有六百分作两拨往东西城去——应当是要四面合围。宋镇守请将军速去！」

    霍巍只怀疑自己的耳朵。

    上个月底开宏尚与凝波合兵一处时也不过就这些兵力，可月初明明走了四成巨灵，赤沙军传来的军情也确认开宏在镇守悬胆堡……

    凝波从哪里凑出的七百巨灵，难不成赤沙军在对峙空气？

    荒谬！

    「战况紧急，那我就不耽误了。」

    霍振业听得慌乱，心中想少君我横竖是劝不得，却不能将有用之身陷在这里。

    他拽紧缰绳，上马要走，却被喝住。

    「等等。」

    霍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振业回头，见他站在原地，面色冷峻，目光铜铁般罩来。

    「战况急如火。你先留下来，随我一同接敌。」

    霍振业再难佯装镇定。

    「巍儿，你在说什么？我是你三爷爷啊！」

    「关城门！」

    霍巍的声音猛地拔高，震得周遭士卒一个激灵。

    「立刻，全部上城备战。」

    他悬浮而起，倒飞出城门洞，听到了远处的战吼，而后垂下目光俯视马背上不肯动弹的霍家长老。

    「霍振业。」

    他的口吻失去了温度。

    「吾于公为左卫上将，于私乃霍家少君，你难道要抗命吗？」

    日光照在他脸上，眉宇间不见曾经的温润如玉，只有战火沥出的冰冷与霸道。

    霍振业怔怔地望著他。

    多日劝解不是没有效果——霍家麒麟子终于舍了脸面，抛开了妇人之仁。

    只是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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