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不受二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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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五。
骄阳灼烈,晒得铁甲滚烫。
悬胆堡外,赤沙军在战鼓声中列阵。
洪范伤势恢复了六成,不足以对上同境敌手,但已具备出战能力。
「开炮。」
甘德寿下令。
十八门三三炮同时击发,炮焰在烈日下依然刺眼;榴弹划过弧线落入堡内,炸起团团黑烟。悬胆堡内杂凑著二三十尊巨灵大觉者,各自催发先天灵气以风墙、冰壁拦截炮弹,成功率有数成。
开宏立在山腰,四足双臂的石质躯干上伤痕密布,裂口处被明亮的银色金属填补,在日光下熠熠闪烁。
六月初五一战,它将宗峻城三元磁逼至极限,自身亦屡受重创,按理恢复速度应比洪范更慢;但悬胆堡内曾经塑形铁尊的流体金属残阵暂时补全了它的回路。
在大阵覆盖范围内,开宏仍能以接近全盛的状态作战——这是六日前一次试探性进攻中,赤沙军以兵对将遭受不小伤亡后换来的情报。
三日前,岚湖集结了六十尊巨灵尝试冲击炮兵阵地,但徐运涛调动有度,全军将士亦展现出不逊于承晖堡垒战役时计程车气与组织度,使它们知难而退。
「我看对面石奴都死得差不多了,光靠炮击越来越不见效。」
将台上,洪博以手搭棚眺望,抱怨道。
「开宏带回了四成兵力,加上承晖堡残军,至少有巨灵三百余尊。只算兵力,我们优势不大。」洪烈封了一句。
「镇守伤势恢复顺利,时间在我们这边。」
这次哪怕桓承基、养浩穰亦皆颔首。
赤沙军内的凉州派本不愿北上,全赖洪范威望驱使,是故抵触强攻;徐运涛对此心知肚明,排程务求保守。
炮击还在继续。
开宏似乎等得不耐,发足跃下山岗,落地时震起丈高尘柱。
洪烈注视著那银色斑驳的雄壮躯体退回堡内。
「那可是开宏。」
薛赤全甲在身,抱著双臂,想起一头湾的光景,叹道。
「急不得。」
台上众人颔首,无不肃然。
堡内。
开宏在两位人族追随者的拱卫下撤入大阵最深处,其沿途空空荡荡,不见守卫,只有数十尊伤重的巨灵在深蓝色回路光中就地对治。
曾经被洪范以沙世界固化堵死的地道早被重新通出。
外头炮火隆隆,爆炸声被山壁阻隔,显得低微轻柔。
开宏坐下,接入回路。
大阵在它身下亮起,那光渐渐凝缩,显形为周遭百里地脉的微缩图景;熔岩般的橙红光缓缓流动,其中有四个节点格外明亮——那是悬胆山周围的四座活火山。
两刻钟后,炮声停了。
赤沙军照旧没有选择强攻。
观鱼无声吐气,悬著的心微微放下。
对峙已十日,赤沙军仍未发现悬胆堡极为空虚,所谓攻防来往不过是虚张声势。
毕竟开宏在此。
它是巨灵左卫战场的最高主官之一,序列尤在凝波与沧溟之上,在众多大神通者中亦以智慧闻名。
「竟真瞒过了那炽星。」
「上君在两年前便全然预料到今日的局面了吗?」
「不。」
开宏的发声一如既往的平整。
「两年前岐高尚未北来,凝波也未设计出冷湖计划。或许神上完全苏醒能做到,但我不具备这种算力。截断补给是战争中常见的策略,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话语间,流体金属从它躯体的伤口中缓缓拔出。
大阵正在其修建者的引导下,从「金行操纵」的第一种运转模式转入第二种。
引导积聚地脉应力。
失去大阵辅佐,开宏伤势渐露,战力衰减。
「君上,万一……」
观鱼见之不免忧心。
「无妨。洪范固然坚决,赤沙军却犹豫。我两次全力出手,又遣岚湖反攻,足以引导敌军扬弃策略。」
开宏的回话如水深流。
「战果已结,只未摘取。多拖一日,增色一分。」
「君上……」
忘心深深呼吸,终是抑不住悲意。
「君上就一点都不怕死吗?」
「『我』是一种幻象。『活著』是不必执著的过程。」
开宏身上的蓝光呼吸般明灭,闪烁在二人眸中。
「开宏没有死,开宏不会死。或者说你们所想的开宏原本便不存在。你看到的『我』只是至古之石广袤思维回路中暂时独立的一个小部分。如今这个部分以有序终止换取整体的效率最佳化。」
「这是题中之义。」
忘心闻言胸膛起伏。
他想起昔日拔擢之恩,想起共同奋战之谊,想起开宏无穷无尽的对坐耐心与无数次的智慧开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我』不存在,君上受伤会痛吗?」
观鱼以手扼腕,强问道。
「当然。对人族而言,痛是神经的讯号,告知此身正在受到伤害;这是使系统长期运转所必要的功能,巨灵亦会构建。」
开宏即回。
「如尔等,我固知痛,但不苦。」
「痛苦也能分开吗?」
观鱼垂下头,将面上悲怆藏进蓝光的阴影里。
「《般若经》有箭喻。同是被人射中,阿罗汉身中一箭,凡夫身中二箭。阿罗汉的中箭是单纯的、非人格化的,而凡人被射中时,在神经系统的痛觉讯号之外,还会产生忧悲、苦恼、怨恨、抗拒等心理反应。由此造成的心灵伤害,甚至超过前者。」
开宏解释道,一如过往岁月,彷佛无知无觉。
「我被高彻击伤时亦经历了疼痛的现象,但我没有一个需要被维护、被保护、被欺骗的『我』。所以我不抗拒、不愤怒、不怨恨。故,不苦。」
「那君上知道我等的苦吗?!」
忘心双手撑地,颤声打断。
应声即来。
「知道。」
蓝红双色映照相叠,在石壁上打出两个佝偻盘坐的人影。
二人望著更多金属自那雄壮石躯中血一般流渗而出,想到这是开宏自己的选择,想到它将要面临的命运,不由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君上就不能走吗?」
「不能。」
「你们可以走。大阵的引发不需要你们。」
沉默在时光外独坐,抽离了情绪之外的一切。
「难矣,臣下已中第二矢。」
观鱼苦笑。
忘心终是伏地痛哭:「忘心鄙陋,体会不了何为无我,只觉得苦不堪言,走不得,走不得了……」
哭声恣肆,渐渐收束为抽噎。
「正和三十六年五月初七的辰时正,你们与我谈到人族的画技。还记得吗?」
开宏突地说道。
忘心用袖子胡乱抹泪,强行咬牙收声。
「记得。君上说我族的艺术是为求新,始终被死亡与遗忘驱动。」
观鱼挺直了腰背,肃声回话。
「是的。昔日我杀春荷,你们却在美的消逝中获得了美。」
开宏的声音震如铜钟,回荡山腹。
「此身生死已定,尔等却未然。你们可以活下去,自开宏的消逝中析取美。」
观鱼忘心二人闻言再拜,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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