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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屠宰


第629章  屠宰

    次日,六月初四。

    巳时初(上午九点)。

    云天疏晴,日光明远。

    无回营外,隶属于赤沙军正军的哨兵恭敬行礼。

    洪范颔首回应,在桓承基的陪同下走入大门。

    营中铺的石板地很干净,营房窗沿亦无积灰,只空气中还散著一股淡淡的酒糟味道,明显是收拾过了。

    战争是极限的摧残,大战之后将士有张有弛本是应该。

    小校场上,一共二百人出头的罪兵们早已列好队,一眼过去身上有伤的超过一半,其中格外严重的十几人甚至是躺在席上被抬出来的。

    好在洪范自己也是一身绷带,跟跄蹒跚,倒是两相得宜。

    孙力束著发髻吊著右手,站在最前列。

    他是营中仅剩下的二位军侯之一,脸上刀疤比在金海时多了二道。

    洪范与他点头致意,难免又想起徐庭与孔海,想起正和三十二年洪府演武场上的枪斗演武,想起正和二十七年金海沙漠中的一马共骑,想起那句「欠你一命」、「射马不射人」————

    此时二人的遗体已在送还金海城的迢迢远路上了。

    昨日的火化本是不得已而为之。

    土葬在大华仍是主流,而这个季节要把遗体送回凉州难度很大,成本也高,绝大部分兵卒负担不起孔徐二人身为中层军官,又是洪家家生子,自是不在其列。

    孙力身侧,草上飞坐在椅上,无力地靠著椅背。

    洪范见他左耳被包著,身上缠满绷带,从锁骨到腰肋裹了厚厚一层,觉得与自己格外相似。

    镇守视察无回营,自要行礼。

    但今日的礼节格外散乱、疲惫、压抑。

    洪范尝试性地说了一些慰问鼓励话语,但连自己都觉得无趣。

    人活著需要有奔头,罪人也不例外。

    冲锋陷阵在以往是为了重获自由,而如今神谕大战像一具枷锁把他们拘死在北疆,使得减刑和金银财宝都失去了意义。  

    如是,唯一可以拿来说道的便只剩下身份和权力。

    「朱握瑜,你刑期早满、战功卓著;我现升你入赤沙军正军,任沈飞掣麾下军侯,伤愈便去报到。」

    洪范说道。

    草上飞闻言,却是噗嗤一笑。

    「算了,镇守,我去不了了,便让我留在无回营吧。

    7

    他的口吻很随意。

    草上飞不是不尊敬洪范。

    承晖堡垒一战,当全军将士看到地窟中那具雄伟骨架以及被烧成炭一样的镇守,无不心生敬意。

    他只是惧无可惧了。

    洪博眉峰拧起,拄拐上前一步,欲呵斥不敬。

    洪范抬手制止。

    「朱握瑜,你可是心有怨气?」

    他耐心问道。

    西京的缇骑旧事已过去快十年了。

    这十年有些人的日子过在天下,有些人的日子却过在死地。

    「镇守,我不怨谁,我草上飞还能怨谁呢?」

    草上飞咧著嘴,露出两排牙,眼角紧紧压在颧骨。

    「蛮熊落到这下场,我落到这下场,都不冤枉—无回营里哪有人是冤枉的?」

    「我只是觉得这辈子过得糊涂。」

    声音辽远,散漫。

    而后骤然张紧了。

    「我爹,我娘,还有蛮熊—他们是我的皮啊,每少了一个,就剥了老子一层————」

    他瞪大眼睛,上半身脱离了椅背,咬紧了牙。

    「洪范,你见过杀年猪吗?」

    竟是直呼其名了。

    洪范没有回话,只静静回望。

    「按住,绑死,在脖子上捅一刀放血,然后慢慢等那畜牲挣扎著耗尽生命和力气。」

    草上飞伸手抚摸脖颈间动脉的位置,感受著有力的鼓动,脸颊上的肉抽了风般地颤。

    「这叫,嘿,这就叫屠宰。我的这辈子,便是一场屠宰一还没杀完,但已是赤条条的、放著血了————」

    他的手指甲深深刻过血管上跳动的表皮。

    「洪镇守,没有朱握瑜了,只有草上飞——偷了夺朱紫的罪人草上飞。

    惨笑声溅跃在无回营里。

    「就让我留下吧,留在这再冲几次,说不得祖龙给面,还能遇上那尊巨灵呢————」

    草上飞囫囵说完,也不行礼,脚后跟拴著自己扭曲顾长的影子,自顾自跌撞著回营房去了。

    同日,午后。

    断虹城。

    ....

    凌河的一条支流绕城而过,间有落差;水自崖落,被横风撕成水雾,晴日常浮断虹,城市因此得名。

    镇守府,书房。

    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斜射入,把案上一应文书、将印、砚台打出短而浓的影子。

    霍斩戎装正坐,攥著新到的战报逐字而读。

    桌椅本是为王逍澹的雄壮体格所配,是故将坐在椅中的他衬得格外瘦小。

    霍思良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

    赤沙军攻破承晖堡垒,洪范拖死岐高,朔海水族溃退,巨灵大败————

    霍斩反复读完,又拿起案上摊著的另一份旧战报仔细比对,确保处处证衬—旧战报是赤沙军在战后第一时间发出,三日前抵达,粗略记叙了五月廿七日承晖堡垒一战的结果,纸缘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

    「好。」

    他强抑呼吸,低声叫道。

    五指啪地按下纸张,仿佛要把字迹钉入桌面。

    「好啊!」

    霍斩忍不住再喝彩,一掌拍在扶手。

    粗粝的摩擦声响起。

    铁木椅子被往后顶开三寸。

    霍思良看见霍斩眯著的丹凤眼完全睁开,眼角的皱纹挤出山川沟壑—宗峻城被围三个半月,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霍斩大笑。

    「大将军,之前的战报是————」

    霍思良急切问道,早已难耐。

    「真的,都是真的!」

    霍斩大步绕过书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逼得霍思良不得不让开空间。

    「承晖堡破了,岐高死了,果真死了!四百尊巨灵,两千多石奴,百余狼骑,还加上一头海族堕将,一个月就全被他端了,他怎么做得到?」

    话音中满是喜不自胜,匪夷所思。

    「好一个天骄冠首、历代至强,到底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与他相比,寇非那族侄也不过土鸡瓦狗————

    」

    赤沙军北上三年半了,霍思良还是第一次听到霍斩这样称赞洪范。

    洪范来北疆之前,霍斩说他是「一时了了,后继乏力」。

    洪范来北疆之后,霍斩说他是「萧氏走狗,徒负虚名」。

    哪怕洪范在雪漫城以先天修为逼平霍巍,霍斩也只在人后不得不承认此子「天赋过人,九州称秀」。

    这毕竟是朝廷的人,是为了终结镇北三卫的独立地位楔进来的钉子;可未想承晖堡一战打完,这枚钉子便从「一时」直冲到「历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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