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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托付


第628章  托付

    六月初一,烽燧城外。

    日光在凌河上碎成金箔。

    沿岸草甸绿得发黑,往远处便褪成干渴的灰黄。

    天极高,无云,蓝得让人不敢久看,唯有极南方蒯叶山脉的雪线刻出一线浅白。

    凌河以北,岸边到城头黑压压站满了人一赤沙军、烽燧城的居民、城外的村民,还有跨越绝喉山远道而来的外地客商————

    贴著河面的人群中心处留著大片空地,空地上搭著个高台,还堆著许多柴垛。

    这些柴垛子码得与人一般高,上头新劈的松木茬口白亮,半透明的松脂里暂存著今日天光。

    活人、木头,除去它们,还有上千具遗体。

    用白布裹著,整齐散列,时间长的已放了四五日,散出腐败的恶臭。

    洪范顶著混乱而压抑的哀哭声站在人群最前。

    他颊侧覆著大片褐痂,头顶发未长出还渗著组织液,是故无法梳髻也不能戴冠,只浑身裹著绷带,披著件庄重的纯白色外袍。

    就在昨日他仍半身麻木,极难动弹,好在今日勉强能动,亦有了痛感。

    「时辰到了。」

    吕云师快步过来,低声提醒,作势要扶。

    「我自己来。」

    洪范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迈出一步。

    脚落地,右膝新生的韧带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好在厚厚的绷带提供了部分支撑。

    他于是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上了木阶梯。

    当所有人看到裹著绷带的人影并意识到他是谁,他们便都安静下来—承晖要塞一战后,几乎被烧成焦炭的洪镇守彻底膺服了烽燧城。

    恰如当年的洪坚与金海。

    为了让大众可见,木台搭了四米余高,阶梯设在台侧,走了一个俯视下的L字。

    洪范花了一分钟登到拐角,身子微微摇晃,脸上不多的好皮浮了层细汗。  

    重伤压制了作为元磁武者的无所不能,他仿佛回退到十年前刚刚穿越的时候,或者说比那时还要更糟一目光昏花,判断不清距离,耳边底噪嗡响,只能听到最近的风声,连上几个区区台阶都须专心致志。

    基于无力与弱小的厌恶油然而生了。

    但在那之外却还有一种特殊的归属与恬静城上城下在场者有数万人之巨,其中绝大部分亦是如此。

    上不了天,入不了地。

    这就是普通人,这就是每个武者的来处。

    洪范颤颤巍巍,想著再上一步,正摇晃时,被一双手扶住。

    他皱眉转首,却见是沈铁心。

    她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男子礼服,腰封紧扣,长发梳成干脆利落的椎髻,横以一根墨玉长簪,除此之外毫无点饰。

    对于有些人的美貌,装饰本是无所谓的。

    沈铁心没有参与岐高一战,但承晖堡垒亦不是这一个多月来唯一一处战场吕云师坐镇烽燧城,沈飞掣监控凌河,而她管理维护著整条绝喉山商道。

    两人短暂对视,在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的交流中妥协出共识。

    沈铁心扶著他登台,然后默然退下。

    洪范展开稿纸。

    他未做煽情言语,只是以庄严口吻念诵赤沙军三月以来的每一场战斗,包含起止时间、战果、阵亡者一所有人,不管是武者还是凡人,在这份名单里都是包含名字、籍贯、年龄的一句话。

    真元在未修复的经脉中循环,将他的声音远远播出,带起刀锉般的酥痛。

    这种痛楚让洪范颤抖,亦使他更加清醒。

    三月份,水族袭城战;

    四月起,北向数次野战:

    四月底,承晖堡垒战役————

    在往后持续一个月的攻城战中,赤沙军累计战死两千余人,堪称伤筋动骨。

    最后,名单念到了五月二十七。

    这一日无回营自桓承基往下全员参战,四百一十七人中共生还二百零三人,孔海与徐庭不在其中;全军浑然境武者战死七人,除去无回营三人、烽城本地出身的二人,还包括两位赤沙军正军统领迟心适与祝天罡。

    这些伤亡以及伤亡换来的战果将洪范元磁二关的进度推过七成。

    两千多个名字,一个多时辰,最终尽托付于滚滚江水。

    火焰熊熊燃烧,吞掉柴薪,照亮所有人的脸。

    「烽燧城镇守府决议,于朔海湖东岸承晖堡垒旧址立碑,镌刻所有战死者姓名。」

    洪范说完最后一句,摇摇欲坠。

    正蹒跚时,沈铁心已疾步登台,伸过手来————

    六月初三,烽燧城镇守府。

    庭池水丰,风荷一一举。

    书房的门半敞著,洪博侍立廊下。

    他的左腿被岚湖打断,骨头碎得厉害,此时一手按刀,一手拄拐。

    洪范提笔坐在桌后,在给金海迟家和弘义祝家写告慰信,信以「迟公(祝公)台鉴」起首,包含了迟心适与祝天罡在承晖堡一役中的表现、战果、具体死因。

    .....

    隔著桌案,桓承基正在汇报。

    「这一战我营中死伤惨重,士气一时低迷。这两日用了些酒肉金银还不能解,恐怕要更多时日。」

    他同样拄著拐杖。

    「此外,还有一个叫朱握瑜的战功格外突出。属下寻思镇守有空或可来无回营接见一番,再额外加些封赏,对全营必是莫大鼓舞。」

    「罪兵也要赏赐?」

    门外传来洪博的一句嘟囔。

    「无回营中罪兵以奋战减刑,正常自是无赏可封,但这个朱握瑜其实去年年初刑期已满,只是因为神谕大战走不了,待遇理应比对常人。

    桓承基朝外头回了一句。

    「他这一年半作战勇猛,承晖堡垒战役中累计斩杀三尊巨灵,最后一战几乎身死,战功放在全军也很突出。」

    洪博闻言,尊重地「哦」了一声——一场战役斩杀三尊巨灵,哪怕放在正军统领里也是足以称道的战绩。

    「只是朱握瑜吗,他不是还有个形影不离的搭子?」

    洪范停笔,抬头。

    「镇守说的是马驰。马驰作战也很勇猛,可惜没挺过这一战。」

    桓承基解释道。

    洪范恍然。

    他读过全军伤亡汇报上的每一个名字,其中浑然境战死者更是会特别注意,自不会漏过这个「马驰」,只是之前没把名与人对上。

    无回营内外隔绝,是一座移动的监狱;对外人来说罪兵死就死了,无甚可惜。

    「行,你安排吧。」

    洪范怅然片刻,瞥见写给祝湛然的信纸上滴了个墨点,只好抽了张干净素笺,重新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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