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过周涟的网兜，汪静把它放在自行车前篮，又帮小张把十几盒雪花膏包装成两提，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示意周涟坐上去。

“别跟我客气，你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太费劲了，我送你回去吧。”

侧坐在汪静身后，周涟抱着两提雪花膏，空出的手指捏着汪静的衣服后摆，跟着她摇摇晃晃地骑上土坡。

周涟略一思索，问道：“徐护士经常找你换班吗？”

“最近倒是挺频繁的”，连续两个颠簸，汪静慌忙摆正自行车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车还是找到工作后我妈送的礼物，放家里吃灰快半年了。”

“最近慧慧姐排到的夜班比较多，她说熬夜对她皮肤不好，其实我也……”汪静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谁叫她资历比较老呢。”

之后的一段路，汪静一直没说话，风声里夹杂着她偶尔的叹息。

周涟突然想到，她在熄灯后悄悄去过汪晨家两次，每次家里都只有汪晨一人。

而汪晨上白班，汪静一直值夜班，两个人似乎没时间碰面好好聊两句，汪晨应该也没提过她和自己的事情。

扯了扯汪静的衣服后摆，周涟转移话题，“对了，你认识砌墙的师傅吗？我想在家里做一个厕所和淋浴间。”

汪静疑惑道：“咱们的房子不是都配厕所吗，你做那玩意干啥？”

周涟的面色稍微凝固。

用惯了上辈子的智能马桶，她还真不太习惯院子里公用的旱厕，只要一刮风，那股混杂着霉味和土腥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飘进房间。

“我想砌一个能锁门的小隔间，地面抹上水泥防渗漏，再留个小窗通风，平时用完我就撒上草木灰，这样干净也不臭。”

因为不太清楚七十年代的工艺，周涟稍微顿了顿，“淋浴间就比较复杂，我得先问问砌墙的师傅。”

“嘿，你还真讲究”，汪静一听乐了，将刚才那点烦恼抛在脑后，“我还真认识一个手艺不错的，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师傅，但是不收钱。”

她载着周涟慢悠悠地晃回二号院，一路上遇到的几乎都是逆行的人。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家家户户燃起炊烟，没做饭的也赶去食堂排队。

“行啦，都给你放好了，我也回家补觉去了。”帮周涟把网兜和雪花膏放在灶台上，汪静起身告辞。

周涟拉住她的袖子，欣欣然笑道：“咱们去食堂吃顿饭吧，帮我拎了这么多东西，肯定得请你吃顿好吃的。”

汪静不客气地应下，“那行，我正好带你去找会砌墙的人，他应该也在食堂。”

周涟端着两个饭盒坐下时，看见汪静拉来的男人，对方困惑地挠挠头，露出一口染着烟酒渍的黄牙。

邱弈把烟头用鞋底踩灭，吊儿郎当道：“弟妹，找我啥事啊？”

“邱副团是我妈的同乡，他当兵前就是砌砖头的”，汪静在两人中间来回转头，“周妹子想请你帮忙做一个淋浴间，还有一个单独的厕所。”

出乎意料的，邱弈脸上笑意消失地干净，“这活我可干不了，许团长已经紧急成立调查小组，通知会在下午发出，我是调查组组长，这段时间不能和你家私下接触。”

“不过，周妹子还要继续在院里住吗？”邱弈锐利的眉头一皱。

汪静嘟囔着嘴，“你什么意思啊，周妹子不住这还能上哪住去。”

邱弈在心里暗道不妙，这下可坏了。

上午他看江照野一直住营里，又对他一顿劝。倒也不是真劝他回京市联姻，只是他这脑子必须得去大医院里好好看看。

正巧，周妹子连着交了十几份离婚报告，还在供销社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好。

那离婚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么。

他不能帮江照野打离婚报告，等到团里走流程也需要一个月时间。这离婚证一扯，周妹子的粮食户口必须迁回老家，隔着几千公里，一个小姑娘难免太危险了。

正好周涟的哥哥，周明打电话来问她的近况，三年前她和江照野结婚的时候，只是简单说嫁给了团里一个营长。

周涟不爱接家里电话，邱弈有时候会帮忙处理打到团里的电话，这回就不小心说了一句“准备准备接周妹子回家吧”。

看这架势，这俩人不知道是完全没打算离，还是根本没聊离婚的事，他得赶紧去问问江照野。

邱弈第一次比自己离婚还要着急。

清了清嗓子，邱弈说道：“周妹子，你那厕所和淋浴间先不急着做，我去帮你问问其他的师傅。”

周涟点了点头，将自己饭盒里的肉丝分给汪静。

营队办公室，邱弈直接推开门，看到江照野披着外套坐在椅子上假寐，眼下一片青黑的倦容，手指的动作稍微停顿。

但江照野在他推门的瞬间就醒了，眼底一片冷冽。

“咳咳”，邱弈不自然地清了清烟嗓，“照野，我来问问，跟周妹子离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江照野微微蹙眉。

他一向不太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邱弈劝他第一次是出于好心，但连续问了几次，就是越界了。

“聊过了，我们不会离婚。”双手交叠着撑住下颌，江照野淡淡道。

“哎那坏了，都怪我这张破嘴。”靠着门边，邱弈夹着烟的手一抖，把和周明聊的电话全盘托出。

“我这也是纯好心办坏事，我一听周妹子在供销社里说你们没感情，就算是表面夫妻也会留点面子吧，还以为你们已经商量好了离婚。”

江照野的手指倏地捏紧卓沿，眼底的情绪将至冰点，“你现在立马打电话回去，告诉周明不要过来。”

隔着半敞的门，江照野喊住正要转身的邱弈，语气沉冷，“邱副团，不管我父亲给你怎样的命令，我的家事都由自己考量。”

这是他和邱弈在战场上有生死之交后，第一次夹着怒火称呼对方的职务。

邱弈知道江照野是真的生气了，点了点头，踏着快速的步伐走向电话亭。

江照野把一叠文件锁进抽屉，又用另一把钥匙锁住办公室门，大步往家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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