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霜下核心与倒计时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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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灯光从头顶砸下来,像一把把薄刃,把走廊里的霜气切成细碎的线。墙面是灰色合金,触手的地方结着一层极薄的冰壳,指腹一按,就能感到金属在低温里收缩出的硬度。脚下的防滑格栅覆着白霜,鞋底落下去没有回音,只有一种被吸走声音的闷感,像踩在棺材盖上。
顾凌渊站在门牌前,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被迫维持的心跳。
“情绪转化模块:核心区。”
她的视野边缘浮着系统的倒计时,数字跳动得刺眼。
【倒计时:04:52】
每一秒都像在往后颈吹冷气。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为什么是五分钟”,也没有余裕去琢磨沈砚那句“你会看到原因”。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在倒计时归零前,带回一份能把亿万人从“狂欢”里拽出来的证言——不是解释,不是辩白,而是能让所有人意识到自己被利用的铁证。
她抬手贴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
面板没有传统的刷卡槽,只有一枚圆形的近场感应区,表面光滑到没有任何螺丝孔。她能嗅到电离过的味道,像静电击穿空气时留下的微焦——裂缝嗅觉在提醒她:这里有一层极薄的逻辑门槛,靠“身份”开,靠“权限”锁。
系统被动在她眼前展开一行细字:
【权限识别:门禁策略——双重签名(灰蛇钥 + 核心维护员生物特征)】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
灰蛇钥的临时授权还在,但第二道“生物特征”她没有。强行撞门的结果只有一个——触发核心区自毁式封存,把一切证据锁进更深处,连沈砚都未必能再撬开。
顾凌渊闭了闭眼,把呼吸压到最浅。她将掌心从面板移开,转而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门框边缘,像在确认合金的厚度。冰冷的触感沿着骨头往上爬,逼得她更清醒。
她不再盯着“门”,而是盯着“门的旁边”。
任何核心区都不可能只有正门。维持系统运转的冷媒管线、供电母排、应急泄压阀、维护通道……这些才是人类留给自己的后门,也是规则最容易漏风的地方。
裂缝嗅觉把世界的纹路拉得更细。她的视线扫过门上方的灯带,灯带的接缝处有一段微不可察的温差——不是热,而是“更冷”。更冷意味着那里有冷媒管线的汇集,意味着墙体背后有空间,意味着可能存在检修腔。
顾凌渊蹲下身,手指沿着墙脚的收边条一点点摸过去。霜被她的指腹抹开,露出一道极细的缝,缝里不是灰尘,是一层凝霜的水汽。她用力一按,收边条轻轻弹了一下,像被卡扣固定。
“有意思。”
她的声音在这里几乎没有回响,被冷空气吞得干净。她抬眼看了一眼倒计时。
【倒计时:04:21】
她从袖口里抽出那枚一直别着的细针——那是之前在隔离舱附近的应急工具柜上顺走的,原本用来拆封一次性止血包,细到能插进任何缝隙。她把针尖探进卡扣的间隙,轻轻一挑。
“咔。”
收边条松开,露出一块不足两指宽的隐蔽盖板。盖板没有把手,只有一行极淡的印字:“冷媒回路检修”。
她的心跳仍旧稳,却不是放松,是一种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的稳定。她用针尖沿着盖板边缘划了一圈,找到第二个卡扣,再挑。
盖板弹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冷的气流扑出来,霜气像被放出的白烟,直接涌向她的脸。顾凌渊眯起眼,看见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墙壁上布着密密麻麻的冷媒管线,管线上结着厚霜,像一条条白色的筋。
通道尽头黑得像被挖空的喉咙。
她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冷媒的嗡鸣贴着耳骨震动,像一群看不见的蜂在合金里振翅。她爬行时尽量让身体贴着左侧,因为裂缝嗅觉告诉她右侧的某段管线温差异常——那不是冷媒,是电缆母排,碰到就可能触发静电放电,轻则报警,重则灼伤。
倒计时继续跳。
【倒计时:03:58】
通道不长,却压迫感极强。她像在钻一具冰冷的机械尸体的肋骨缝。爬到尽头时,她看见一块网格状的通风口,通风口后有微弱的蓝光。
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外面极轻的滴答声,像液体落在金属盘里。除此之外,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核心区更像一个无人值守的器官室,只靠程序维持呼吸。
顾凌渊把通风口的螺丝一颗颗拧下,动作快却不粗。螺丝落进掌心时冰得发疼,她强行忽略。最后一颗松开,她把网格轻轻推开,整个人像一条影子滑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她看清了自己所在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机房,天花板高得离谱,冷白灯光从环形灯带倾泻而下,地面是透明的强化玻璃,玻璃下方能看见流动的冷媒回路,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机房中央立着那只她在监控里看见过的透明圆柱容器,容器里悬浮着银灰色的芯片状模块,周围连接着无数细管,细管里有微光流动,像在输送某种“情绪的血”。
容器旁的控制台屏幕亮着,字符冷静地滚动。
“情绪转化模块:在线。”
“输入源:直播情绪流(一级/二级/三级通道)。”
“输出:能量结算、行为建模、舆情校正指令。”
顾凌渊的喉咙发紧。
她终于明白了“点赞正义”在这里的真实含义:点赞不是道德表态,是输入阀门;恶意不是情绪宣泄,是能源;而所谓的审判,是一场公开的采集仪式。观众越恨,机器越饱。
她强迫自己不沉溺在震惊里。震惊没有用,证据才有用。
系统提示在她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主线目标:证言(可被亿人看见)】
【提示:证言必需满足——原始记录、时间戳、校验链】
“原始记录、时间戳、校验链。”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给自己下指令。
她朝控制台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的薄霜,轻轻一响就会碎。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摄像头——它们嵌在天花板的灯带里,角度覆盖几乎无死角。但裂缝嗅觉给出一个微弱的提示:控制台右侧一米处有短暂的视觉盲区,那是因为容器曲面折射造成的光学畸变。盲区很小,维持不到两秒,可两秒足够做很多事。
她在盲区边缘停下,抬手触碰控制台的唤醒区。
屏幕弹出登录界面。
“核心维护员身份验证。”
下方是两个选项:生物特征、灰蛇钥二次签名。
她的心里一沉,随即又冷静下来。灰蛇钥临时授权给了她一次性入口,但并不等于她成了维护员。沈砚把门打开,未必把钥匙交到她手里。她现在站在器官室里,却还隔着一道皮肤。
倒计时跳到:
【倒计时:03:14】
她必须更快。
顾凌渊把掌心贴在灰蛇钥的残留近场区域——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麻,像电流爬过皮肤。权限识别在她视野里迅速解析:
【检测:灰蛇钥残留签名(临时)】
【可用功能:只读目录、审计摘要、错误日志】
只读目录已经足够。真正的证据不一定要“复制”,只要能把它推到所有人面前。
她选择了“错误日志”。
屏幕跳转,开始滚动一串串记录。
“冻结期音轨切换请求:拒绝/修正。”
“调试模式开启:记录操作者。”
“直播画中画注入:异常来源——未知通道。”
顾凌渊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上,心口猛地一紧。未知通道——那是她刚才用系统通道注入的画面。机器已经意识到异常,并且在追溯。
她立刻滑动到更下方。
一条标注为“红色”的错误日志吸住了她的目光:
“舆情校正指令失败:观众情绪结构变化(单一攻击 → 复合质疑)。”
“转换效率下降:12%。”
“执行补救:启动‘证言替代包’投放。”
顾凌渊瞳孔微缩。
证言替代包?
她立刻点开。
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名称像刻意伪装成系统资源:“Testimony_Pack_V3”。文件夹里有十几个短视频和图文模板,标题统一,画面统一,连配音情绪都统一——都是用来“解释”她为什么罪大恶极的材料。
这些不是证言,是剧本。
真正的证言一定被压在更深处,或被锁在冷库节点的封存链里。她必须找到“原始”的那一份,能让这个器官室自己承认自己在吃人。
她手指飞快在只读目录里检索关键词:证据链、封存、审计、源数据、hash、timestamp。
搜索结果跳出两条。
第一条:“EvidenceChain_Sealed”(权限不足)
第二条:“Countdown_Testimony”(只读可访问:审计摘要)
顾凌渊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倒计时证言。
她点开“审计摘要”。
屏幕上出现一行极短的说明:
“源数据编号:CT-001。”
“记录时间:三年前 07:41。”
顾凌渊的呼吸一滞。
07:41。
这个时间像一根针扎进她记忆深处某个结痂的伤口。她曾无数次在网上被人翻旧账,指着一段模糊的监控说:07:41,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那段视频被剪得只剩一半,她在镜头里像一个冷漠的刽子手,手里握着什么,身后是尖叫与混乱。全网用这段碎片把她钉成“史上最恶败类”。
而现在,核心区的审计摘要告诉她:真正的源数据,编号 CT-001,被封存了,记录时间就是三年前 07:41。
他们不是在惩罚她,他们在利用她这段被剪碎的过去,做一场持续三年的采集。
她的指尖发冷,却没有退。她点开“CT-001”条目。
屏幕弹出提示:
“访问源数据需要:核心维护员生物特征。”
下一行更刺眼:
“若检测到异常访问,将触发:封存加固/日志上链/操作者标记。”
顾凌渊盯着“日志上链”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害怕日志上链,说明“链”是他们也无法随意抹除的东西。也就是说,系统为了保证“不可抵赖”,设计了一个更上层的审计机制。平时它只对内部开放,异常时它会自我保护——把记录写进他们不想让外界看见的地方。
她需要的不是直接打开源数据,她需要的是让系统在“保护自己”的过程中,把源数据的一部分推出来。
就像逼一个谎言,在自证时露出破绽。
倒计时跳到:
【倒计时:02:19】
时间像一把刀架在喉咙上。她必须一次成功。
她迅速扫过控制台右下角的“异常访问触发条件”:包括错误的生物特征尝试次数、灰蛇钥签名不匹配、目录级别越权调用。
她的眼睛停在一个阈值上:“生物特征失败:3 次触发封存加固,同时启动审计上链。”
三次。
她只有三次。
她深吸一口气,把掌心按在生物特征区。系统提示她“请放置指纹”。她没有真正的维护员指纹,但她可以利用情绪回声做一点“微小的偏移”——不是改变机器,而是改变自己对“反馈”的判断,在失败的间隙里完成越权调用。
第一次。
“滴——验证失败。”
第二次。
“滴——验证失败。”
第三次。
她的掌心仍贴着面板,眼睛却盯着屏幕右侧的进度条。她在失败提示弹出前的那一瞬间,把灰蛇钥的残留签名强行拖进“CT-001”的调用窗口——像把一枚不匹配的齿轮硬塞进齿槽,让它卡住整个传动。
屏幕骤然闪烁。
“异常访问触发。”
“封存加固启动。”
“审计上链启动。”
下一秒,屏幕出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界面:不是源数据本体,而是一段被截取出来的“上链摘要”,包含了时间戳、hash校验、以及一个极短的预览片段。
预览片段只有三秒。
三秒,却像一枚子弹。
画面里是三年前的走廊,灯光同样冷白。镜头没有剪辑,是原始广角。顾凌渊看到自己站在镜头左侧,身形比现在更瘦,脸色苍白,手臂被人抓着。她的嘴在动,像在喊什么。镜头右侧,一个穿维护员制服的人正把一枚银灰色模块塞进透明容器——动作急促、带着恐惧。
而在镜头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头低垂着,胸口起伏极弱。那人身旁的屏幕上清晰显示着四个字:
“情绪采集:启动。”
三秒结束,预览戛然而止。
顾凌渊的血液像在那一刻冻住。
原来所谓“罪证”视频里的她不是施暴者,她是被按住的那一个。她在阻止他们启动采集,而他们把她的动作剪成“行刑”。他们让全网相信她是恶,把所有恨倾泻到她身上,让机器吃饱。
她的视野边缘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获得:上链摘要(不可篡改)】
【包含:时间戳、hash、预览片段】
【是否投放至直播?】
顾凌渊没有犹豫,选择“是”。
她知道这会让核心区彻底报警,也知道这会把她置于更危险的位置。但她更知道,只要这份摘要被投到亿万人眼前,这场仪式就会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裂口。
她的指尖落下的瞬间,整个机房的灯光轻微抖了一下,像电压被强行拉升。控制台屏幕跳出红色警告:
“外部投放请求:异常。”
“操作者标记:未知(灰蛇钥残留签名关联)。”
“执行追踪:启动。”
倒计时还在走:
【倒计时:01:37】
顾凌渊转身就跑。
她不敢沿着正门,因为正门的门禁会立刻锁死,甚至可能开启低温封闭把她冻在这里。她只能回检修通道,回那条冰冷的肋骨缝。
可她刚迈出两步,机房边缘的地面玻璃下方忽然亮起一道道蓝色光线,像网一样爬上来。下一秒,天花板的灯带里“咔”地弹出两只小型巡检无人机——圆盘状,边缘环着微型推进器,镜头像黑色的眼,直接锁定她的位置。
“追踪开始了。”
顾凌渊没有慌。她的情绪回声对机器无效,但裂缝嗅觉能告诉她哪里会“漏”。巡检无人机的视觉模型依赖反射与边缘识别,冰霜和冷凝会造成大量噪点。她猛地抬脚踢翻旁边的一只冷凝收集桶,桶里的冷凝液泼洒在玻璃地面上,瞬间结出一层更厚的霜膜。
无人机镜头捕捉到大量高反光噪点,短暂偏移。
就是这一瞬,她冲进容器曲面折射形成的盲区,贴着控制台右侧的阴影滑过去,直接扑向通风口的方向。无人机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像在呼叫更多节点接管。
顾凌渊爬上检修口的边缘,手指抓住合金框架,掌心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咬紧牙关,把自己拉进通道。
身后传来“嗤”的一声——无人机的微型电击针打在通风口边缘,电弧击穿空气,霜气瞬间被烧出一股焦味。顾凌渊的肩膀被擦到,皮肤一阵刺痛,像被热针扎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在狭窄的检修通道里爬得更快,膝盖撞在管线上,疼痛被寒冷压得迟钝。冷媒嗡鸣像贴着脑壳震,倒计时像贴着眼眶跳。
【倒计时:01:02】
通道尽头的网格口越来越近。她一脚踢开网格,整个人滑回那条走廊。霜气扑面,红灯仍在闪,像嘲笑她刚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站稳的瞬间,走廊两侧的墙体响起低沉的机械声,像有巨大的锁舌在里面移动。她明白,封闭要开始了,核心区在收缩自己的皮肤。
她必须回到“一次性入口”那里。
顾凌渊沿着走廊狂奔,鞋底在霜面上打滑,她用肩膀抵住墙体调整重心。她的视线飞快扫过墙面标识,找到来时那块隐藏在地面升起的黑色盒体区域。可当她冲到位置时,心口猛地一沉——黑色盒体仍在,但盖板边缘亮起了红光,显示“入口即将关闭”。
系统提示冷酷地弹出:
【一次性通道剩余:00:41】
她冲过去按下盒体边缘的感应区,盒体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弹出一个新的提示:
“检测到异常操作:需要灰蛇钥二次确认。”
顾凌渊的指尖发冷。
灰蛇钥在沈砚手里,而沈砚在上面的执行室里。他给她机会,却没有把钥匙交给她。他要她带回东西,也要把她捆进自己的交易里。
顾凌渊闭上眼,裂缝嗅觉疯狂在盒体边缘寻找“漏风点”。她嗅到一个极淡的电离味——盒体的感应区并非完全独立,它与核心区的审计链有一条紧急回路,用于“异常撤离”。这条回路的触发条件不是灰蛇钥,而是“审计上链成功后,操作者必须被带回接受处置”。
也就是说,她刚才投放上链摘要的动作,既给了她证据,也给了她一条被系统强制“带回”的路线。
她猛地抬手,按在盒体上方的红光区域,指尖同时在系统界面里调用那份“上链摘要”的校验码,把校验码强行贴进撤离回路的触发窗口。
像拿着一张被盖章的逮捕令,敲自己的门。
盒体红光闪了三下。
“咔哒。”
盖板弹开,黑暗像口腔一样张开。
【一次性通道:开启(强制回收)】
顾凌渊没有时间庆幸,直接俯身钻入。盖板在她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更沉的锁舌声,像巨大的门彻底落下。若她慢半步,就会被冻在这片霜气里,成为核心区的一块“永久封存”。
黑暗吞没她,下一秒,冷白灯光重新落下。
她回到了执行室的隔离舱附近。
冻结倒计时在主屏幕上仍在跳,但时间已经被沈砚延长。执行队列像一堵黑墙立着,队长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技术员的手抖得像要断。直播镜头红点仍亮,弹幕却已经变成另一种疯狂——不是单纯的咒骂,而是混杂着质疑、恐慌、愤怒的翻滚。
顾凌渊一出现,弹幕几乎炸裂。
——“刚才那三秒我看到了!她在阻止他们!”
——“情绪采集启动?这是什么实验?”
——“hash校验是什么?是不是不可篡改?”
——“我们一直在当电池?”
——“点赞正义……我们在给谁供能?!”
恶意值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涌入。它变得杂乱,像一锅沸腾的黑水。系统提示跳出新的结构变化:
【恶意值结构:复合质疑持续】
【经验转化效率:下降 24%】
顾凌渊的心里没有半点轻松。下降意味着机器在挨饿,挨饿的机器会更凶。
她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站在控制台旁,灰蛇钥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银白细线像蛇信一样闪烁。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份上链摘要不是炸弹,只是一张被翻出来的旧纸。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足够压住嘈杂:
“你拿到了什么?”
顾凌渊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三秒画面、审计摘要、hash校验链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完整真相,只是一把能撬开更多门的楔子。但对亿万人来说,这楔子已经足够扎进他们的狂欢。
她抬起头,盯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
“源数据编号 CT-001。记录时间三年前 07:41。审计上链摘要已经投放。你们剪掉的那半段,才是你们最怕的那半段。”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动,像终于确认某个变量的重量。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赞许,只把灰蛇钥轻轻按在控制台上,屏幕弹出新的提示:
“审计节点触发:外部关注度过载。”
“建议措施:启动‘纠错审判’流程,重塑情绪结构。”
队长脸色骤变:“沈处,纠错审判会把她直接推到——”
“我知道。”沈砚打断,目光落在顾凌渊身上,“你想要真相,我给你一块。现在,轮到你付代价。”
顾凌渊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她知道所谓“代价”不会是简单的交易,它更像一条绳,套住她的脖子,让她以后每一步都走在沈砚布的轨道上。
可她也知道,这条绳现在还不能挣断。她需要活着,才能把 CT-001 的完整源数据挖出来,才能把那台机器的胃掰开给所有人看。
她没有退缩,只问:
“纠错审判是什么?”
沈砚抬眼,看向直播镜头,那颗红点像一只冷静的眼。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讥讽:
“当观众开始质疑,恶意就不够纯,机器就吃不饱。纠错审判的目的,是把质疑重新打回‘单向恨’。”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冷的:
“他们会给你换一个更‘合理’的罪名。”
顾凌渊胸腔里那股冷意,像霜一样迅速铺开。
她忽然明白,刚才她投放的上链摘要并不会立刻让她脱罪,甚至可能让她死得更快。系统会反扑,机器会反扑,舆论也会在某个看不见的手里被重新揉捏成刀。
可她的证据已经扔进海里,海浪起了,想再压下去,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越大越好,大到连沈砚也必须选边。
沈砚朝技术员抬了抬下巴:“把‘证言替代包’准备好,投放窗口五秒后开启。队长,执行队列后撤,保持仪式感。”
队长咬牙应声,却看向顾凌渊的眼神像要吃人。
技术员手指发抖地敲击键盘,屏幕上弹出一段新的标题模板——“倒计时证言:更正说明”,配图是顾凌渊那张被剪裁过的“冷漠脸”,配音稿里写着:“她承认自己曾参与情绪采集试验……”每一个字都像要把她再次钉死。
顾凌渊看着那份模板,反而笑了。
她抬起手,指向屏幕上的“更正说明”,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审计条款:
“你们要把我从‘阻止者’改成‘参与者’。这样观众就会更恨,因为‘背叛者’比‘恶人’更值得处决。对吗?”
沈砚没有否认,只淡淡道:“你比我想象的更懂他们。”
“我懂。”顾凌渊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把霜吐出去,“因为我被他们用同一套刀剁了三年。”
她抬眼看向直播镜头,红点仍亮,弹幕仍滚。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快会再次被切断,画面会被重写,节奏会被夺回。可她也知道,只要有一份上链摘要存在,所有重写都会留下裂缝。
她把系统界面调到那份摘要的校验码上,像把一把火种含在舌尖。
然后,她对沈砚说:
“你说要我做你的人。可以。但我有条件。”
沈砚终于正眼看她:“说。”
顾凌渊的目光很稳,稳得像钉子:
“第一,CT-001 的完整源数据我要看。第二,执行流程暂停。第三——你把灰蛇钥交给我一次,让我把完整证言投到所有人面前,不是三秒预览,是全部。”
沈砚沉默了两秒,像在计算风险。弹幕的情绪曲线在主屏幕上疯狂抖动,转换效率持续下降,系统的“饥饿感”像一头看不见的兽在房间里喘息。
终于,沈砚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在宣布某个更大的局:
“暂停不可能。灰蛇钥也不可能长期给你。但我可以给你一次更大的入口——不是冷库节点,是审计主干。”
他抬起手,灰蛇钥在指间闪了一下,银白细线像蛇鳞反光。
“你要完整证言,就得在‘纠错审判’开始时,把它从审计主干里撕下来。那是唯一能让亿万人同时看见、同时无法撤回的位置。”
顾凌渊的背脊微微发麻。
这不是机会,这是把她推到更锋利的刀口上。审计主干意味着更高层的东西,意味着她将不只是和队长、技术员对抗,而是和整台机器的骨架对抗。
沈砚看着她,眼神像冰:
“你敢吗?”
顾凌渊没有回答“敢”或“不敢”。
她只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冻结延长的时间正在迅速归零,屏幕上跳出新的提示:
“纠错审判投放窗口:00:05。”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反而更稳,像一把刀终于磨到了最细。她看向沈砚,语气冷静得像签字:
“给我入口。我把证言撕下来。你负责让他们没法把我当场抹掉。”
沈砚的嘴角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像认可,又像嘲笑。他抬手,将灰蛇钥贴向控制台的另一处隐藏感应区。
屏幕瞬间切换,出现一行新的字样:
“审计主干:临时映射准备。”
顾凌渊的视野边缘,系统提示像警报一样亮起:
【新节点开启:审计主干(临时)】
【风险:极高】
【倒计时:纠错审判投放开始】
五秒,四秒,三秒。
弹幕像潮水翻涌,观众的情绪正在被重新揉成“单向恨”的形状。模板即将投放,新的罪名即将覆盖她刚撕开的裂缝。
顾凌渊把掌心贴上控制台,感受那股熟悉的麻。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三秒预览只是第一针,下一针必须扎进骨头。
屏幕上红字跳出:
“投放开始。”
同时,系统在她眼前弹出一行更冷的提示:
【审计映射窗口:00:12】
十二秒。
足够撕下一整段证言,也足够让她被机器当场撕碎。
顾凌渊抬眼,隔离舱的玻璃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在亿万人眼中一直是“恶”的象征,而她要在十二秒内,让这张脸变成“证言”的开端。
她的指尖落下,像按下一枚隐藏在霜下的引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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