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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5章暗箭与夜宴


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山海关。

入夜后的关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背靠着黑黢黢的燕山,面朝着波涛汹涌的渤海。城墙上的垛口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初冬的夜风里摇曳不定,把巡夜清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的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在打盹,眼睛却透过垛口的缝隙,死死盯着城外那条通往关内的大道。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派去滦州联络新军的探子传回消息:驻防滦州的北洋新军第二十镇七十九标,标统程振邦有反正之意。此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曾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后按兵不动,实则观望风向。若能将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军拉过来,山海关起义的胜算便能增加三成。

但程振邦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见沈砚之一面。

“太冒险了。”昨晚在关帝庙后院的密室里,教习刘秉忠第一个反对,“程振邦虽曾入过同盟会,但如今是朝廷的标统,手握三千兵马。万一他有诈,少东家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铁匠赵大锤闷声道:“不如俺带几个弟兄,把姓程的‘请’过来。”

“胡闹。”沈砚之摇头,“程振邦若真有反正之心,我们以诚相待,方能换取真心。若他设下圈套……”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山海关起义的谋划将彻底暴露,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终,沈砚之还是决定亲自去。

时间定在今晚子时,地点在城外十里铺的关帝庙。那是座荒废多年的小庙,香火早绝,平日里除了赶夜路的脚夫偶尔进去歇脚,少有人至。

“少东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回头,见是账房先生周文谦。这位年过五十的老秀才,是父亲沈怀远生前最信任的幕僚,如今也是沈砚之身边唯一读过兵书、通晓谋略的人。

“周先生。”沈砚之微微点头,“城里可还太平?”

“表面太平。”周文谦走到垛口边,也望向城外,“但暗流汹涌。守备衙门今天下午又调来一队马队,说是加强城防,实则是把住了四门要道。我让茶馆的伙计打听了,带队的把总姓徐,是刚从小站调来的,据说是袁宫保(袁世凯)的旧部。”

沈砚之眼神一凝。

袁世凯。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北方,比紫禁城里的小皇帝更有分量。他一手训练的新军,是清廷唯一还能打仗的军队。武昌事变后,朝廷不得不重新启用他,授他为内阁总理大臣,总揽军政大权。

如果袁世凯的人已经到了山海关,那说明朝廷对这里的异动已经有所察觉。

“还有一事。”周文谦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今天晌午,有人在茶馆遗落了这张纸。我捡到后,没敢声张。”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城楼檐角灯笼的微光展开。纸上是用铅笔草草写的一行字:

“初十亥时,城南土地庙,取货。”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但“取货”这两个字,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清廷暗探接头的暗语,他父亲生前曾提起过。

“送信的人呢?”

“走了,没看清脸。”周文谦道,“但茶馆的伙计说,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说话带京腔,像是衙门里的师爷。”

初十亥时,就是明晚九点。

沈砚之握紧纸条。明晚他本该在关帝庙与程振邦会面,而城南土地庙距离关帝庙不到三里。这会是巧合吗?

“少东家,今晚之约……”周文谦欲言又止。

“照旧。”沈砚之把纸条揣进怀里,声音坚定,“周先生,劳烦你守好城里。若我天亮未归,你便带着大伙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不要强攻,化整为零,各自潜伏,等待时机。”

周文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少东家保重。”

子时将至。

沈砚之下了城楼,牵出早就备好的马。他没有走城门——守门的清兵里已经有他们的人接应,悄悄打开了西门的一处角门。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响声。

出城三里后,他把马拴在一处树林里,徒步向十里铺走去。

初冬的旷野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时隐时现。沈砚之走得很快,羊皮袄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荆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

光绪三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从京城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关紧门窗,点上油灯。那时父亲刚被革去游击将军的官职,赋闲在家,但眼神依旧锐利。

“砚之,你可知我为何被罢官?”

十六岁的沈砚之摇头。

“因为我不想当奴才。”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朝廷要割地赔款,要镇压维新,要杀革命党,我都认了。但他们要我把炮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学生……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起了“革命”。

“孙文先生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但细想,何错之有?这天下,本就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天下。”

父亲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一面旗帜——青天白日旗。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依然清晰。

“这是三年前,一个朋友托我保管的。他死了,死在菜市口。临刑前他说,这旗子总有一天会插遍中国。”

沈怀远把旗子郑重地交给儿子。

“砚之,爹这辈子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年轻,你要等,要忍,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沈怀远脸色骤变,一把推开沈砚之,自己扑向油灯。灯灭了,书房陷入黑暗。紧接着,院墙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照进来。

“沈怀远!你事发了!乖乖出来受缚!”

是衙门的人。

沈怀远把旗子塞进沈砚之怀里,压低声音:“从后窗走,去山海关,找刘教习。记住,活着,等!”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见父亲。

三天后,沈怀远被押赴京城,罪名是“私通乱党,图谋不轨”。判决下来:斩立决。

行刑那天,沈砚之混在人群里,远远看着父亲跪在菜市口的刑台上。刽子手举刀时,沈怀远突然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儿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然后刀光落下。

血喷得很高,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活着,等。”

沈砚之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睁眼时,眼中那点波动已经平复,只剩下冰一样的冷硬。

十里铺到了。

关帝庙坐落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上,庙门半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正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残破的匾额上“忠义千秋”四个字依稀可辨。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

他绕到庙后,趴在土坡上观察了半刻钟。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勃朗宁手枪——这是父亲当年从德国洋行买的,一直贴身藏着,连抄家时都没被发现。弹匣是满的,七发子弹。

检查完枪,沈砚之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从庙墙的豁口钻进院子。

正殿里供着关公像,神像身上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也只剩半截。供桌前的地上,被人扫出了一块干净地方,摆着两个蒲团,中间一个小炭炉,炉上架着个铜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人已经来了。

沈砚之握紧枪,慢慢走进正殿。

“沈兄弟果然守时。”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新军军官制服的男人转了出来。三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英武,腰间挎着指挥刀,肩上标统的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程振邦。

“程标统。”沈砚之微微颔首,手依然按在枪柄上。

程振邦笑了,走到炭炉边坐下,提起铜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倒水:“寒冬腊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沈兄弟放心,这茶里没毒,程某还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沈砚之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但没有碰茶碗。

“程标统约沈某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程振邦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只是想亲眼看看,敢在山海关举旗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沈老将军的儿子,果然有胆色。令尊当年在京城的作为,程某佩服。”

“家父已逝,不必再提。”沈砚之声音平淡,“程标统既然来了,不妨直言。反正之事,是真是假?”

程振邦放下茶碗,正色道:“真。但程某有三千弟兄,不能凭一腔热血就把他们往死路上带。沈兄弟,你说要在山海关起义,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你手下有多少人?”

“明面上,乡勇团练三百人。”沈砚之道,“暗地里,能拉起来的,有两千。”

“两千对三千守军,胜算几何?”

“若只是守军,五成。”沈砚之抬眼,“若有程标统的三千新军加入,八成。”

程振邦挑眉:“这么有把握?”

“山海关守军,一半是八旗老爷兵,一半是绿营旧卒,军械老旧,士气涣散。唯一能打的,是袁世凯刚调来的一营武卫军,不过五百人。”沈砚之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而程标统的新军,装备的是德国毛瑟枪,还有四门山炮。若你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关城可下。”

炭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程振邦盯着沈砚之,良久,忽然笑了:“沈兄弟,你比你父亲更敢想。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道,朝廷已经派兵来了?”

沈砚之瞳孔微缩。

“今天下午,驻防锦州的第二十三镇已经开始集结。最迟后天,先锋部队就能到山海关。”程振邦的声音压低,“带队的是铁良,你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铁良。满洲正白旗,曾任陆军部尚书,是清廷里少有的知兵之人。武昌事变后,他被重新启用,统率北洋六镇中的两镇,专事镇压北方革命。

如果铁良真的来了,别说起义,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消息可靠?”沈砚之沉声问。

“我的眼线从锦州发来的电报。”程振邦从怀中掏出一张电报纸,递给沈砚之,“你自己看。”

沈砚之接过,就着炭炉的火光看去。电报是用密电码写的,但已被译出,只有一行字:

“铁帅已动,二十三镇前锋明日抵榆关,速决。”

榆关,就是山海关。

时间,只剩下一天。

“所以,程某今夜来,是要沈兄弟做个决断。”程振邦身体前倾,眼中闪着锐光,“要么,现在就走,趁夜撤离山海关,还能保住性命。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明晚就动手。”

沈砚之抬起头:“明晚?”

“对,明晚亥时。”程振邦道,“我会以换防为名,调两个营进城。你的人负责打开城门,控制军械库。我们里应外合,一夜定乾坤。”

“太仓促了。”沈砚之皱眉,“我们原定计划是五天后,等关外义军的消息。”

“等不了了。”程振邦摇头,“铁良一到,全城戒严,你我都是瓮中之鳖。沈兄弟,成大事者,当断则断。”

正殿里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呜咽声。

沈砚之看着炭炉里跳动的火苗,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父亲的血,关城的地图,乡勇们热切的眼神,还有那张写着“取货”的纸条……

明晚亥时,城南土地庙。

如果那是清廷暗探的陷阱,那么明晚,他们必然会有大动作。与其被动挨打,不如……

“好。”沈砚之终于开口,“明晚亥时,南门举火为号。”

程振邦眼睛一亮,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沈砚之的手粗糙有力,程振邦的手修长而稳。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道,“明晚除了起义,我还要清理门户。”

“门户?”

“城里,有朝廷的暗桩。”沈砚之松开手,“明晚亥时,他们会在城南土地庙接头。我要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程振邦沉吟片刻:“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沈砚之摇头,“这是我山海关内部的事。程标统只需管好新军,按时进城。”

“既如此,程某预祝沈兄弟马到成功。”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信号、口令、进攻路线、战后安排……等到一切敲定,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该走了。”程振邦起身,“沈兄弟,明晚见。”

“明晚见。”

程振邦从后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沈砚之独自坐在正殿里,看着炭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壳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穿着戎装的半身像。

“爹。”他轻声说,“明天,儿子要动手了。”

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眼神坚定。

沈砚之合上表盖,揣回怀里,起身走出关帝庙。

晨光微熹,远处的山海关城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明天晚上,这座矗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将迎来它生命中最血腥的一夜。

而他,将是那个点火的人。

(第00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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