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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4章子夜惊雷


宣统三年十月十八,亥时初刻。

山海关东校场。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地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校场四周插着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晃,火光映着三千多张沉默的脸。没有旗帜,没有口号,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铠甲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大氅,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台下。

前排是赵铁柱率领的三百核心乡勇,这些人大多跟随沈家多年,或是与清廷有血仇。他们手里握着崭新的汉阳造,腰挂子弹袋,眼神坚定。

中间是这一月来陆续招募的青壮。有城里的工匠、郊外的农户、码头的苦力,甚至还有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他们用的还是土铳、大刀、长矛,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

最后面,是些年纪稍大的。他们或许不能冲锋陷阵,但负责搬运弹药、救治伤员、传递消息。此刻也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更加清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弟兄们。”

全场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今夜,我们要做的事,可能会死。”

没有人动。

“但我们不死,我们的子孙就要继续当奴才。”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继续被旗人骑着脖子拉屎,继续看着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台下有人握紧了拳头。

“六十年前,英法联军从大沽口打进来,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四十年前,日本人占了台湾。十年前,八国联军又打进了北京城。”沈砚之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朝廷呢?朝廷在干什么?割地!赔款!把我们中国人的血汗钱,一船一船地往外运!”

“他娘的!”后排有人忍不住骂出声。

“是啊,他娘的。”沈砚之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可光骂娘没用。武昌的弟兄们已经动手了,他们用枪炮告诉天下——这大清的江山,该换换主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夜,我们也要动手。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为了四个字——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赵铁柱第一个吼出来。

“还我河山!”三百核心乡勇齐声应和。

“还我河山!!!”三千人的呐喊冲破风雪,震得校场四周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抬手,全场瞬间安静。他从怀中掏出一面红旗,那是昨夜让沈福连夜赶制的。红布粗糙,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大字:关东光复。

“这面旗,”沈砚之高举红旗,“会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今夜之后,天下人会知道——北方,也有不怕死的汉子!”

他转向赵铁柱:“铁柱。”

“在!”

“你带一千人,攻东门。刘管带那边,福伯已经动了手脚。记住,攻进去后,先占武库,再控粮仓。”

“得令!”赵铁柱抱拳。

“张老栓。”

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出列:“在!”

“你带八百人,攻西门。富察·荣泰是块硬骨头,但旗兵和绿营有矛盾。打进去后,散播消息——只杀旗兵,绿营投降不杀。”

“明白!”

“马老三。”

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少爷吩咐!”

“你带五百人,佯攻北门。马营官是草包,但他背后可能有伏兵。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给东门和西门争取时间。”

“交给我!”

沈砚之看向剩下的七百人:“其余人,跟我直取总兵衙门。擒贼先擒王,拿下总兵那彦图,关城不攻自破。”

他跳下高台,走到队伍最前面。雪地里,他的脚印深深浅浅,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出发。”

三千人分成四队,像四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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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外三里,清军哨卡。

两个绿营兵缩在哨棚里,围着个小火盆烤手。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能发出微弱的红光。

“这鬼天气,”年轻的兵丁抱怨,“冻死个人。刘管带倒好,在衙门里吃香的喝辣的。”

年长的老兵抽着旱烟:“少说两句。听说武昌那边闹革命党,城里这几天风声紧。咱们老老实实站岗,别惹事。”

“革命党?关咱们屁事。”年轻兵丁嗤笑,“天高皇帝远……”

话音未落,哨棚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噗”地灭了。

“谁?!”老兵下意识去抓靠在墙边的枪。

一道寒光闪过。老兵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在土墙上,还带着热气。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是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

年轻兵丁想喊,第二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下去。

赵铁柱甩掉匕首上的血,低声命令:“清理干净。一队控制哨卡,二队往前推进,三队准备炸药。”

十几个黑影迅速行动。两具尸体被拖到角落,用积雪草草掩盖。哨棚里点起了新的火把,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赵铁柱走出哨棚,望向不远处的东门。城门楼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鬼火。

他的怀表显示:亥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

总兵衙门后院。

那彦图坐在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烟枪。他是正白旗出身,今年四十五岁,在山海关当了八年总兵。圆脸,微胖,留着一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烫好的酒。但他没什么胃口——武昌的消息让他这几天都没睡好。朝廷连发三道急电,要求各地严防革命党作乱。可这山海关,天高皇帝远,真要出事,援兵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大人。”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这是明日要宴请的乡绅名单,请您过目。”

那彦图接过名册,漫不经心地翻着。突然,他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沈砚之?”

“是沈文忠的儿子。”师爷躬身,“沈文忠半个月前病逝,这沈砚之接了家业。听说在乡勇里有些威望。”

“沈文忠……”那彦图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人,当年跟着左宗棠西征,立过战功。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上司,被革职回乡。此人一直对朝廷心怀不满,他的儿子……

“明天盯紧他。”那彦图把名册扔回桌上,“还有,城里的乡勇最近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师爷说,“但暗地里,有人在大量收购粮食和药品。还有……码头那边,前几日有批货在黑石滩上岸,没走官道。”

那彦图脸色一沉:“什么货?”

“不知道。我们的人想查,被拦回来了。说是沈家的私货。”

“私货……”那彦图站起来,在暖阁里踱步,“武昌出事,沈家就运私货……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大人。”

“立刻去东门,告诉刘管带,加强戒备。还有,派人盯着沈家,有任何异动,马上回报!”

“嗻!”

亲兵转身要走,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爆竹?

不,不是爆竹。是枪声。

那彦图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更多的枪声响起,密集得像爆豆子。紧接着是喊杀声,从东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大人!不好了!”又一个亲兵冲进来,满脸是血,“东门……东门被攻破了!革命党杀进来了!”

“什么?!”那彦图抓起桌上的佩刀,“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至少上千!刘管带……刘管带的人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稳,根本挡不住!”

拉肚子?那彦图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今天的晚宴——所有守将都在衙门吃了饭。厨子……

“厨子呢?!”他吼道。

“厨子……不见了!”

“中计了!”那彦图咬牙切齿,“传令!所有旗兵集结,死守衙门!派人去西门、北门求援!”

“大人!”师爷脸色苍白,“西门……西门也打起来了!富察大人那边……”

话音未落,西边也传来枪声和爆炸声。

那彦图冷汗直流。东门、西门同时被攻,这绝不是小股乱匪,而是有预谋的起义!

他冲到窗前,推开窗户。风雪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远处,东门城楼上,一面红旗在火光中冉冉升起。虽然看不清旗上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反旗。

“关城门!关城门!”他嘶吼,“不能让他们进来!”

但已经晚了。

---

东门城楼。

赵铁柱一刀砍倒最后一个抵抗的旗兵,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城楼。那面红旗已经被兄弟插在了最高处,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关东光复军的弟兄如潮水般涌进城里。沿途遇到的小股清军,不是被击溃就是投降。刘管带的绿营兵果然如福伯所说——一个个捂着肚子,连枪都拿不稳。

“铁柱哥!”一个年轻乡勇跑上来,“武库拿下了!里面全是枪,还有两门小炮!”

“好!”赵铁柱咧嘴笑,“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就地炸了,不能留给清狗!”

“粮仓也拿下了!”又一个弟兄来报,“够咱们吃三个月的!”

赵铁柱点头,看向总兵衙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枪声最密集。他知道,少爷正在那边拼命。

“留下一半人守东门,清理残敌。”他下令,“其余人,跟我去总兵衙门!支援少爷!”

“杀!”

---

总兵衙门前街。

沈砚之蹲在一处断墙后,手里的汉阳造已经打了三十多发子弹,枪管烫得能烙饼。他身边躺着十几个弟兄,有的还活着,在**;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衙门正门紧闭,墙头上,几十个旗兵端着枪,火力压制着街道。这些是那彦图的亲兵,装备精良,枪法也准。光复军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丢下二十多具尸体。

“少爷,冲不进去啊!”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爬过来,“墙太高,火力又猛……”

沈砚之没说话,仔细观察着衙门的布局。正门守得严实,但侧面呢?他记得总兵衙门有个后花园,围墙比正门矮,而且……

“张顺。”他叫来一个本地弟兄,“衙门后花园的墙,是不是挨着‘醉仙楼’?”

张顺一愣:“是……是啊。醉仙楼二楼有个窗户,正对着花园。”

“带十个人,去醉仙楼。从二楼窗户翻进去,打开后门。”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这是王大山留下的,德国造,“用这个。”

“明白!”张顺接过手榴弹,点了十个人,猫着腰沿街边溜走了。

沈砚之重新装填子弹。他数了数剩下的弟兄,还有四十多人。能打的。

“等后门一响,我们就冲正门。”他低声吩咐,“记住,进去后先找那彦图。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衙门后花园方向传来两声爆炸。

轰!轰!

墙头上的旗兵一阵骚乱。有人喊:“后面!后面也有!”

机会!

沈砚之猛地站起:“冲!”

四十多人如猛虎出闸,扑向衙门正门。墙头上的旗兵分心后路,火力顿时弱了许多。光复军冲到门前,几个壮汉抱着早就准备好的撞木,狠狠撞向大门。

咚!咚!咚!

大门剧烈摇晃。里面传来惊慌的喊声:“顶住!顶住!”

“再来!”沈砚之吼道。

咚!又是一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开一道缝。

“闪开!”沈砚之拉开最后一颗手榴弹,从门缝里塞进去。

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轰隆一声,气浪把整扇门炸飞。木屑、砖石、残肢四处飞溅。

“杀!”沈砚之第一个冲进去。

衙门大堂里一片狼藉。十几个旗兵被炸得东倒西歪,还能动的也在懵着。光复军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刀砍枪刺,很快清理干净。

“搜!找那彦图!”沈砚之抹了把脸上的血,往内院冲。

刚穿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队旗兵。领头的正是富察·荣泰——他居然从西门赶回来了。

两人同时举枪。

砰!砰!

沈砚之感觉左肩一热,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两步。低头一看,棉袄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没伤到骨头。

富察·荣泰就没这么幸运了。沈砚之那一枪打中了他的胸口,他瞪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似乎不敢相信。

“你……你是……”

“沈砚之。”沈砚之冷冷地说。

富察·荣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他晃了晃,仰面倒下。

剩下的旗兵见主将死了,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跑,有人想拼,但光复军已经围了上来。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沈砚之喝道。

哐当,第一把刀落地。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少爷!”赵铁柱带着人从后门冲进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西门拿下了!北门马营官投降了!四门全在我们手里!”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肩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包扎:“那彦图呢?”

“在……在书房。”一个投降的旗兵颤声说,“他说要……要自尽……”

沈砚之拔腿就往书房跑。

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点着灯。那彦图穿着朝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但他没死——匕首抵在喉咙上,却割不下去。手在抖。

听到动静,那彦图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沈……沈砚之……”他的声音也在抖,“你……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怎么敢反?”沈砚之走进书房,身后的弟兄把门堵死。

那彦图看着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冷得像冰。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谋逆……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砚之笑了,“你们满人诛我们汉人的九族,还少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需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吗?”

那彦图哑口无言。

“放下刀。”沈砚之说,“我不杀俘虏。”

“不杀?”那彦图惨笑,“败军之将,还有何颜面苟活……”

“你想死,我不拦你。”沈砚之淡淡道,“但你想清楚——你死了,你的家眷怎么办?山海关失守,朝廷不会放过他们。”

那彦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放下刀,我保你全家平安。”沈砚之补充,“这是承诺。”

匕首当啷落地。

那彦图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这个当了八年总兵、在关城说一不二的旗人老爷,此刻只是个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沈砚之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天快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雄关。

沈砚之登上东门城楼。

那面红旗还在,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城楼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清军的,也有光复军的。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冻成了冰。

放眼望去,关城尽在眼底。炊烟从民宅升起,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探头张望。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昨夜打了一夜的仗。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山海关,易主了。

“少爷,”赵铁柱跟上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弟兄们在清点战果,初步统计,我们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多。清军死二百余人,俘虏四百多,其余逃散了。”

沈砚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又冷又硬,但他嚼得很用力。

“阵亡的弟兄,好好安葬,立碑。”他说,“受伤的,全力救治。俘虏……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队伍;想走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那彦图呢?”

“关起来,严加看管。此人还有用——等程将军到了,用他跟朝廷谈条件。”

赵铁柱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在总兵衙门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沈砚之展开,上面是清廷的密令——要求山海关总兵,一旦关内有变,立即开关放关外盛京将军的兵马入关,镇压革命党。

“果然……”沈砚之冷笑,“朝廷早就防着我们了。”

他把文件收好,望向北方。那里是满洲,是清廷的老巢。盛京将军的兵马,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铁柱,”他说,“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清点弹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是!”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金光洒在关城的积雪上,一片耀眼的洁白。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红旗。旗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关东光复。

父亲,你看到了吗?

枪响了。山海关,拿回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是中原,是神州腹地。武昌的枪声已经传遍天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枪声响起。

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皇帝,再也没有奴才。

直到每个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握紧了拳头。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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