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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1章关山第一枪


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子时三刻。

山海关城墙上,北风如刀。

沈砚之披着厚重的羊皮大氅,站在“天下第一关”的箭楼阴影里,俯视着脚下沉睡的关城。关城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那是清军巡夜的灯笼。更远处,渤海湾的潮声隐隐传来,单调而沉闷,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他抬手摸了摸城墙的垛口。砖石冰冷刺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这些砖石,见证了太多——戚继光的烽火,李自成的败退,多尔衮的铁骑,八国联军的炮火。而今晚,或许将见证一个新的时代。

“砚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沈砚之没有回头,知道是赵铁山——乡勇团的老教头,父亲生前的生死之交。老人家六十多岁了,腰板依旧挺直,只是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赵叔。”沈砚之低声应道,“都准备好了?”

“三千七百六十二人。”赵铁山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城下,“刀枪都磨利了,火药也分下去了。只是……”他顿了顿,“还有一百多号人没到。多半是临阵怯了,或者被家里人拦下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不来也好。打仗不是儿戏,强留无益。”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三千七百人,听起来不少,但守城的清军有八千,还不算关外随时可能驰援的奉天驻军。起义的消息一旦泄露,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电报还没来?”赵铁山问。

“快了。”沈砚之抬头望向南方。武昌首义的消息是十天前传来的,之后便再无线索。有人说革命军已经攻占武汉三镇,有人说袁世凯率北洋军南下镇压,有人说朝廷要迁都盛京……消息纷乱如麻,真假难辨。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南方的枪声已经响起,北方的沉寂必须打破。

“砚之,你看。”赵铁山突然指向东南方向。

沈砚之凝神望去。夜色中,一骑快马正从关内大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马上的人身姿挺拔,即使在疾驰中也保持着军人的姿态。

“是振邦。”沈砚之眼神一凝。

程振邦,武昌新军的队官,也是他的结义兄弟。十天前,正是他冒死送来武昌首义的电报,之后便留在关内联络各方义士,准备里应外合。

快马在城门下勒住。程振邦翻身下马,也不等城门开,抓住城墙垂下的绳索,几个起落便攀上了城头。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行伍出身。

“砚之!铁山叔!”程振邦喘息未定,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好消息!黎元洪被推举为湖北军政府都督,武昌全城光复!汉阳、汉口也在昨天拿下!长江沿岸,九江、安庆、镇江……处处响应!”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印的传单,“这是武汉那边印的《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布告》,刚传到天津,我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传单,借着箭楼里透出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奉军政府令,告我国民知之:凡我义军到处,尔等勿用猜疑……建立中华民国,同胞共毋差池……”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好!”赵铁山连声说,老眼泛起泪光,“沈大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沈砚之的父亲沈仲山,二十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率众抗清,兵败被俘,凌迟处死。那年沈砚之七岁,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听着刑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那是清廷官员和愚民在庆贺“逆贼伏法”。

从那天起,“报仇”二字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但他知道,单凭匹夫之勇,报不了仇,也救不了国。所以这二十年,他隐忍、蛰伏,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走遍关内外,联络义士,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这一天。

“振邦,关内情况如何?”沈砚之收起传单,恢复了冷静。

“守将哈图是个草包,天天在衙门里抽大烟。”程振邦压低声音,“但他手下的副将杨德彪是个硬茬子,上过战场,杀过义和团。这几天他加强了巡防,还在城东校场增派了三百兵。”

“杨德彪……”沈砚之沉吟,“此人我见过一面,为人骄横,但治军确有一套。”

“得先除掉他。”赵铁山咬牙道,“不然攻城时必是大患。”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走进箭楼。楼内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地图。地图上已经用朱笔标出了几个红圈——那是清军的驻防点和军火库。

“我们的计划是寅时动手。”沈砚之用手指点着地图,“赵叔率一千人攻东门,那里守军最少。振邦带八百人从水道潜入,炸掉军火库,制造混乱。我率主力两千人,等城中乱起,直扑总兵衙门,擒贼先擒王。”

“那杨德彪呢?”程振邦问。

“杨德彪交给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他每晚子时后会去‘醉仙楼’喝花酒,寅时前必回军营。我会在半路上截住他。”

“太危险了!”赵铁山急道,“杨德彪武艺高强,身边还有亲兵护卫。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砚之打断他,“我带‘铁血队’去。”

赵铁山和程振邦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铁血队,是沈砚之从三千乡勇中挑选出的五十名精锐。个个身手了得,忠心耿耿,都是当年抗清义士的后代。这支队伍从不公开露面,只在暗中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就这样定了。”沈砚之看了看桌上的自鸣钟——丑时一刻,“还有一个时辰。让弟兄们吃饱饭,检查武器。寅时整,以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同时发动。”

“是!”程振邦和赵铁山齐声应道,转身出了箭楼。

沈砚之独自留在箭楼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二十年来,这枚铜钱从未离身。

“爹。”他对着铜钱轻声说,“今晚,儿子给您报仇了。”

窗外,北风更紧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凄厉而悠长,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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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差一刻,沈砚之带着铁血队埋伏在“醉仙楼”通往军营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堆着积雪。月光被屋檐遮挡,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

五十个人,分成三组埋伏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沈砚之伏在最前面的一个货堆后,手里握着一柄短铳,眼睛紧紧盯着巷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寅时整。

远处,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赵铁山那边动手了。

几乎同时,城西军火库方向也响起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程振邦也得手了。

巷子里,铁血队的队员们呼吸急促起来。沈砚之做了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杂乱、沉重、还夹杂着醉醺醺的说话声。

“他娘的……哪儿放炮?”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

“像是东门……还有军火库……”另一个声音有些慌乱,“杨大人,咱们得快些回营!”

“慌什么!”杨德彪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傲慢,“几个茅贼作乱,能成什么事?待本将军回营点齐兵马,统统砍了脑袋挂城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砚之数着:一个、两个……八个。杨德彪和他的七名亲兵。

他举起右手,握拳。

巷子两侧,五十双眼睛同时睁开。

当杨德彪一行人走到巷子中间时,沈砚之猛地挥下右手。

“动手!”

两侧的阴影里,突然冲出数十条黑影。没有喊杀声,只有短兵相接的闷响和刀锋入肉的撕裂声。

杨德彪的亲兵都是老兵油子,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战。但铁血队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转眼间就有三名亲兵倒地。

“保护大人!”一名亲兵嘶吼着,挥刀冲向沈砚之。

沈砚之侧身避过刀锋,短铳抵住对方胸口,扣动扳机。

“砰!”

硝烟弥漫。那名亲兵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杨德彪此时酒已醒了大半。他看清了沈砚之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沈砚之!果然是你这个反贼之后!”

“杨德彪。”沈砚之丢掉打空的短铳,抽出腰间长剑,“二十年前,你在我爹的刑场上,砍下了最后一刀。记得吗?”

杨德彪瞳孔一缩,随即狞笑:“记得!怎么不记得!沈仲山那老贼,挨了一百八十刀才断气,骨头够硬!怎么,儿子要来报仇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向杨德彪,剑尖拖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剩下的三名亲兵想上前阻拦,被铁血队的队员死死缠住。

巷子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杨德彪也拔出了佩刀。那是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是饮过无数人血的凶器。

两人相距五步时,同时出手。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砚之感觉虎口发麻,剑身险些脱手。杨德彪的力气大得惊人,不愧是沙场老将。

但他没有退缩。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的剑法没有章法,只有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杨德彪起初还从容应对,但渐渐感到了压力。这个教书先生,剑法竟如此凶悍!

第十招,沈砚之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露出空门。

杨德彪果然上当,一刀斩来。

沈砚之却不躲不闪,硬生生用肩头接了这一刀。刀刃入骨,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右手长剑如毒蛇般刺出,直取杨德彪咽喉。

杨德彪大惊,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

剑尖刺入咽喉的瞬间,沈砚之手腕一拧。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化作一片凄艳的红雾。

杨德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一个教书先生手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最后,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积雪。

巷子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七名亲兵全部毙命,铁血队伤亡十一人。

沈砚之拄着剑,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但他顾不上包扎,从怀中掏出信号枪,对着天空连发三弹。

三颗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刺目的红光。

这是总攻的信号。

远处,早已埋伏在城外的两千乡勇,看到信号后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城墙上,赵铁山率领的一千人已经控制了东门,正打开城门。

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砚之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转身对铁血队的队员们说:“走!去总兵衙门!”

一行人冲出巷子,直奔城中心。沿途,到处是战斗的痕迹——清军的尸体,燃烧的房屋,还有惊慌逃窜的百姓。

沈砚之边跑边喊:“义军进城!百姓勿慌!闭门不出者,秋毫无犯!”

一些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这支队伍虽然衣衫杂乱,但纪律严明,不扰民,不抢掠,这才稍稍安心。

总兵衙门位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此时衙门大门紧闭,墙头有清兵架着火枪防守。

“大人,强攻吗?”一名铁血队员问。

沈砚之观察了一下地形。衙门墙高门厚,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去后院。”他说,“那里有棵老槐树,可以翻墙进去。”

一行人绕到后院。果然,墙内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树枝伸出墙外。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树,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后院是衙门的厨房和马厩,此时空无一人。沈砚之示意队员们分散搜索,自己则提着剑,走向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传来惊慌的说话声。

“……杨副将死了!东门丢了!军火库也炸了!大人,快逃吧!”

“逃?往哪儿逃!”哈图的声音带着哭腔,“城外全是反贼!城内……对了,去洋人教堂!洋人的地方,反贼不敢闯!”

沈砚之冷笑一声,一脚踹开堂门。

堂内,哈图正慌乱地收拾细软,几个幕僚和亲兵围着他,乱作一团。看到沈砚之闯进来,所有人都僵住了。

“你……你是……”哈图脸色惨白。

“沈砚之。”沈砚之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他,“山海关,今夜易主了。”

一名亲兵想拔刀,被沈砚之身后的铁血队员一枪撂倒。

哈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沈……沈义士!饶命!饶命啊!我愿意献关!我愿意投降!”

沈砚之看着他这副丑态,心中涌起一阵厌恶。这就是大清的封疆大吏?这就是统治了中国二百六十多年的八旗贵族?

“绑了。”他冷冷道。

两名队员上前,将哈图捆了个结实。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程振邦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砚之!城内的清军大部分投降了!只有西营还有两百多人负隅顽抗,但已经被围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堂外。

天色已经微明。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夜。关城内,硝烟尚未散尽,但枪声已经稀落。

他登上衙门的望楼,放眼望去。

“天下第一关”的城墙上,那面飘扬了二百六十八年的黄龙旗,正在晨风中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简单的白旗,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巨大的“汉”字。

城墙下,幸存的清军排着队缴械。乡勇们正在清理街道,救助伤员。一些胆大的百姓走出家门,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远处渤海湾,朝阳正从海平面跃出,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沈砚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感觉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笑了。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关山的第一声枪响。

而这枪声,将如惊雷般传遍北方,唤醒沉睡的土地。

“爹。”他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您看见了吗?儿子……给您报仇了。”

晨风吹过,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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