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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0章子夜烽烟


腊月十九,子时。

山海关像一头蛰伏在雪夜里的巨兽,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东门的城楼上,三盏灯笼孤零零地悬着——两白一红,这是杨把总事先约定的暗号。

城门洞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杨把总披着厚重的斗篷,站在门洞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亲信,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此刻都紧握着刀柄,神情紧张。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

程振邦一马当先,身后是六十余名骑兵。马匹的蹄铁包着厚布,奔跑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这支从滦州杀出来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一团火——那是从生死血战中淬炼出的杀气。

“杨把总!”程振邦勒住马,压低声音。

“程管带,快进城!”杨把总挥手,“守备衙门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王守备今晚在衙门里,没回家。”

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密集的声响。程振邦跳下马,对杨把总抱拳:“大恩不言谢。事成之后,必当厚报。”

“说这些作甚。”杨把总摆摆手,“我也是汉人,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快去吧,我已经让手下控制了东门这一段城墙,但西边还有旗兵把守,动作要快。”

程振邦点头,翻身上马,对身后的骑兵一挥手:“按计划行事!赵武,带二十人去后门!孙文正,带二十人占武库!剩下的,跟我冲衙门!”

骑兵分成三股,如利箭般射向黑暗中的街巷。

与此同时,沈砚之率领的三千乡勇,正从三个方向悄悄逼近城门。这些乡勇多是辽东农家子弟,平日里种地打猎为生,农闲时由沈家组织操练,虽不及正规军训练有素,但个个身强体壮,对地形了如指掌。

沈忠作为前导,带着第一队五百人,已经摸到了东门下。看到城门大开,他心中一喜,对身后的乡勇们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涌入城中。

“忠叔!”杨把总迎上来,“沈公子呢?”

“在后面,马上到。”沈忠握紧手中的大刀,“城里情况如何?”

“绿营兵大部分在营房里,我的人已经把他们看住了。旗兵在关城那边,离这儿有三里地,暂时没动静。巡防营的人...不好说,那些人油滑得很,谁赢帮谁。”

正说着,沈砚之到了。他穿着一身劲装,外罩皮甲,腰佩长剑,英气逼人。身后跟着第二批乡勇,黑压压的一片。

“砚之,程管带已经带人去衙门了。”杨把总快速汇报,“咱们得赶紧控制四门,防止有人往外报信。”

沈砚之点头:“忠叔,你带一千人去西门。杨把总,东门就交给你了。我带剩下的人去衙门接应振邦。记住,尽量别杀人,缴械即可。但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明白!”

分派完毕,沈砚之率领一千五百乡勇,沿着主干道直奔守备衙门。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

守备衙门位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有石狮、旗杆,平日里总有兵丁站岗。但今夜,门口空荡荡的——杨把总事先支走了岗哨。

衙门里却灯火通明。

王守备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阴晴不定。信是今天傍晚收到的,来自京里的一位“老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山海关恐有变,速作决断。若不能制,可借外力平之。”

“外力...”王守备冷笑。所谓外力,无非是关外的旗兵,或者更远的奉天驻军。可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些人来了,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

正烦躁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东门...东门被打开了!有人杀进来了!”

“什么?!”王守备猛地站起,“谁?多少人?”

“不知道...好像是...是沈家的人,还有...还有骑兵!”

王守备脑子里“嗡”的一声。沈家...沈砚之...他早该想到的!这些日子沈家的异动,滦州来的生面孔...自己怎么就大意了!

“快!召集所有人!守住衙门!”他嘶吼道。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衙门前。赵武带领的二十人从后门翻墙而入,与衙门的卫兵交上了手。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冲进去!”程振邦一马当先,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兵丁。

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衙门。这些从滦州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个个骁勇善战,衙门的几十个卫兵根本不是对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院已经被控制。

王守备在亲兵的护卫下,退到了第二进院子。他脸色惨白,手握着刀,却抖得厉害。

“大人,顶不住了!咱们...咱们从后门走吧!”一个把总急声道。

“走?往哪儿走?”王守备惨笑,“东门在杨彪手里,西门...西门怕是也完了。”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更大的喧哗声——沈砚之率领的乡勇到了。

一千五百人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照亮了夜空,映出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王守备!”沈砚之站在院门外,朗声道,“朝廷无道,天下共弃之。武昌已举义旗,南方各省纷纷响应。你也是汉人,何苦为满清卖命?放下武器,我可保你性命!”

院墙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守备嘶哑的声音:“沈砚之!你...你这是在造人家的反!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砚之冷笑,“我沈家三代忠良,我父亲为国戍边,战死沙场,换来的是什么?是猜忌,是排挤!王守备,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满清待我们汉人如何?旗人打死汉人,官府可曾管过?苛捐杂税,可曾少过一分?”

他越说越激愤:“今日我沈砚之举事,不为个人恩怨,为的是四万万同胞!你若还有半分汉人的血性,就开门投降,共举大义!”

院墙内又沉默了。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议论声。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大人!咱们...咱们降了吧!沈公子说得对,咱们都是汉人,凭什么给旗人当狗?”

“闭嘴!”王守备怒喝。

但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干柴。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对!降了吧!”

“我老家在山东,去年闹饥荒,我爹娘都饿死了...朝廷管过吗?”

“我哥哥被旗人当街打断了腿,官府说他是自己摔的...”

军心动摇了。

王守备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把总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王守备的官印和佩刀,单膝跪地:“沈公子,我们...我们降了。”

沈砚之接过官印,高高举起。火光下,那方铜印闪着幽暗的光。

“王守备呢?”他问。

“在里面...自尽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挥挥手:“厚葬。毕竟同僚一场。”

控制守备衙门,意味着山海关的军政中枢已经易手。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沈忠那边传来消息:西门顺利拿下,巡防营的兵大部分投降,少数抵抗的被缴械。杨把总也派人来报:东门完全控制,已经派人去通知城外的乡勇全部进城。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硬骨头——关城的两百旗兵。

“旗兵不会轻易投降。”程振邦抹了把脸上的血,“他们知道,落在汉人手里没好果子吃。”

沈砚之看着远处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先去个人劝降。”他说,“能不动武最好。”

派去的是杨把总手下一个会说满话的老兵。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肩膀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他们...他们说,旗人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老兵咬牙道,“领头的佐领还说...还说要把咱们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程振邦勃然大怒:“那就打!两百人守着个破关城,还能翻了天不成?”

沈砚之按住他:“别急。关城虽然坚固,但粮草有限。咱们围而不攻,断水断粮,他们撑不了几天。”

“可时间不等人。”程振邦急道,“一旦消息传到奉天,那边的驻军杀过来,咱们就被动了。”

这话提醒了沈砚之。确实,山海关离奉天不过二百里,骑兵一日可到。必须在奉天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控制局面。

“那就速战速决。”他下了决心,“但尽量少杀人。旗兵也是爹娘养的,很多是穷苦人,被朝廷拉来当兵的。”

他召集众将,制定了攻城计划:程振邦的骑兵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突围;沈忠带领一千乡勇佯攻南门;杨把总带领五百人从东侧攀城;沈砚之亲自率领主力,用准备好的云梯强攻北门。

“记住,”沈砚之最后强调,“破城之后,只杀抵抗者。放下武器的,一律不杀。百姓更不可惊扰。咱们起义是为了光复河山,不是为了杀人。”

众将领命而去。

子时三刻,攻城开始。

沈忠带领的乡勇在南门外鼓噪呐喊,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关城上的旗兵果然被吸引过去,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与此同时,杨把总率领的攀城队悄悄摸到东墙下。这里城墙较低,且有树木掩护。士兵们抛出钩索,开始攀爬。

沈砚之亲自带领的主力,则潜伏在北门外百步处。他抬头看着城头,火光中能看到旗兵慌乱的身影。这些旗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太少,又要防守四面,难免顾此失彼。

“准备!”沈砚之举起手。

身后的乡勇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呼吸变得粗重。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上战场,很多人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上!”

二十架云梯同时竖起,靠在城墙上。乡勇们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城头上的旗兵发现了,箭矢、石块如雨落下。不断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退缩。后面的乡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

沈砚之也爬上了一架云梯。他身手矫健,几个起落就爬到了一半。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继续向上。

城头上,一个旗兵举刀砍来。沈砚之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热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冲进口鼻。

他跳上城头,挥剑砍倒了另一个旗兵。身后的乡勇纷纷登城,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旗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很快,北门段城墙被攻占。沈砚之带人冲向城门楼,要打开城门放主力进来。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欢呼声——杨把总的人也登城了。

两面夹击之下,旗兵的抵抗迅速瓦解。那个扬言要“把人头挂城墙”的佐领,被杨把总一箭射穿了咽喉。剩下的旗兵见主将已死,士气崩溃,纷纷放下武器。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天际时,山海关已经换了主人。

关城的城头上,“龙旗”被扯下,扔进火堆。一面崭新的旗帜缓缓升起——白底红日,中央一个巨大的“漢”字。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百感交集。一夜之间,山海关易主;一夜之间,他走上了父亲未竟的道路;一夜之间,关东光复军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程振邦走上城楼,身上血迹斑斑,但精神焕发:“砚之兄,咱们成了!”

沈砚之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成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看着城楼下聚集的将士们。三千乡勇,六十三名骑兵,还有投降的几百绿营兵,都仰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期待。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弟兄们!昨夜,咱们光复了山海关!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满清的关隘,而是汉人的土地!但这远远不够——关外还有数百万同胞在满清铁蹄下**,关内还有亿万百姓在苛政下挣扎!”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我沈砚之在此立誓:必率关东光复军,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凡我汉家子弟,当共赴国难,舍生取义!今日以山海关为基,明日当出关收复辽东,后日当逐鹿中原,还我河山!”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关城,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胸中豪情激荡。

这一夜,山海关的烽火已经点燃。

而这把火,将很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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