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网 > 可惜我不是富二代 > 第18章:“家庭”牌与模糊边界

第18章:“家庭”牌与模糊边界


“这周末,咱们‘一家人’去郊外团建!烧烤、露营、看星星,一个都不能少!”

陈总在周五的“家庭日”动员会上,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不容置疑的温暖笑容。

他特意强调了“一家人”三个字,像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粘稠的糖浆。

何不凡坐在下面,手里转着笔,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家庭日”了。上一次是去敬老院“献爱心”,上上一次是集体去给陈总的朋友新开的火锅店“暖场”。

每次,通知都带着一种“不容错过”的亲昵,请假理由需要比向HR解释病假更充分——毕竟,谁会拒绝“家庭聚会”呢?

“家庭”,在“蔚蓝创意”,成了一个高频、沉重而甜蜜的枷锁。

第一次参加时,何不凡还觉得新鲜。

大家围坐一起,陈总亲自烤肉,讲创业初期的趣事,气氛确实比“蓝海文化”那些端着架子的团建轻松。

陈总拍着他的肩膀说:“不凡,别见外,在这里,工作就是生活,生活也是工作,咱们不分彼此!”

那一刻,何不凡甚至有点感动,觉得找到了“归属感”。

但很快,这“不分彼此”的边界,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

工作群,成了24小时待命的“家庭聊天室”。

晚上十一点,陈总会在群里发一条行业文章链接,附言:“家人们看看,很有启发,明天早会讨论。”

凌晨一点,设计师阿Ken可能突然@所有人:“急!甲方爸爸明天要看第三版,谁还没睡?帮我看个配色?”

周末下午,行政小妹会发消息:“陈总家狗狗需要临时寄养两天,哪位家人方便?”

起初,何不凡会积极回复,觉得这是“融入”的表现。但渐渐地,他发现这种“融入”没有下班时间。

微信提示音从工作信号,变成了生活入侵的警报。他甚至在洗澡时都要把手机放在防水袋里,生怕错过“家庭”的召唤。

更离谱的“家务事”接踵而至。

一个周六上午,何不凡正梦见自己终于爬上了“星火项目”那座数据山,手机响了。

是陈总,语气轻松得像约下午茶:“不凡啊,醒了吗?我有个急事,今天约了重要客户谈事,但我老婆车送去修了。你离得近,方便去幼儿园接一下我儿子吗?顺便带他去吃个麦当劳,发票给我就行。”

何不凡握着手机,睡意全无。

接孩子?这……也是“内容策划”的工作范畴?他脑子里那根从“蓝海”带来的、名为“职场边界”的弦,绷紧了零点一秒。

但陈总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它松弛下来:“哎呀,就知道你靠谱!咱们自己人,就不说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自己人”。又是这个词。它像一把****,能打开所有不合理请求的锁。

拒绝?那显得你“见外”、“不把公司当家”、“没有团队精神”。

何不凡咽下了到嘴边的“我上午有事”,回了句:“好的默哥,地址发我。”

那天,他抱着陈总五岁的儿子,在麦当劳的儿童区坐了一下午,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快乐曲,思考着自己职业生涯的走向。

孩子很乖,但何不凡觉得,自己像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临时保姆。

还有一次,陈总需要紧急送一份合同给城另一头的客户,但公司的车被另一组人开走了。

“不凡,你开车技术好吧?帮哥跑一趟?油费过路费全报!”

于是,何不凡的周末下午,又贡献给了城市拥堵的交通和陌生的办公楼停车场。

这些事,都没有写在劳动合同里,也没有计入KPI。但它们消耗的时间、精力和那点微不足道的“油费报销”,实实在在成了何不凡生活的一部分。陈总每次都会说:“辛苦啦!回头给你算调休!”但“回头”是哪个头?调休单永远在“走流程”。

何不凡开始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这种累,和“蓝海”时期熬夜加班的那种累不同。

那时的累是明刀明枪的体力透支,像被推土机碾过;现在的累是温水慢炖的精神消耗,像被无数根细线捆绑,每一根都打着“情分”的结。

他想起在“蓝海”,虽然冷酷,但边界清晰:下班就是下班,工作就是工作。凯文王再压榨,也不会让他去接孩子。那里的剥削是制度化的、赤裸裸的,你可以愤怒,可以抵触,至少知道敌人在哪里。

而在这里,剥削穿着“家文化”的温暖外衣。

它不强制你加班,但“家庭日”你敢不去吗?它不命令你干活,但“家人求助”你能视而不见吗?它用“情感认可”、“自己人”的糖衣,包裹着让你无偿提供额外劳动和情绪价值的核心。拒绝,意味着你破坏了“家庭”的和谐,成了那个“不懂事”、“不仗义”的异类。

这种通过情感绑定和模糊边界来让员工“自愿”付出的模式,何不凡后来才知道,在人力资源的灰色地带,有个更学术的名字——软裁员或情感控制的一种变体。

它不是要立刻裁掉你,而是通过让你承担大量与核心技能无关的、耗费心力的琐事,降低你的“性价比”和职业发展速度,同时让你在“情感债务”中越陷越深,最终要么主动离开,要么彻底沦为听话的“家庭长工”。

一天晚上,何不凡又在“家庭群”里看到陈总转发的一篇鸡汤文,标题是《最好的团队,是彼此成为家人的团队》。

他苦笑了一下,关掉了群消息提醒。

他忽然明白了,“家”这个字,在职场里被滥用时,有多可怕。

真正的家,是无条件的爱与包容,是你可以卸下伪装、获得休息的港湾。

而职场的“家”,往往是单方面索取情绪价值、模糊个人边界、让你无法说“不”的道德绑架现场。

在“蓝海”,他是一颗螺丝钉,坏了就被换掉。在“蔚蓝”,他成了一块万能补丁,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贴,还要被感谢“补得真及时”。前者让他物化,后者则在物化之外,还要求他奉献出“灵魂的胶水”。

周末,他又一次被叫去帮忙搬运公司新买的绿植。

蹲在地上擦汗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

有人晒出奖金,有人吐槽新来的领导。

一个同学@他:“不凡,在‘蔚蓝’怎么样?听说氛围特好,跟家一样?”

何不凡看着那句“跟家一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他打字:“嗯,是挺‘家’的。”然后,默默删掉了后面那句没打出来的话——“就是家长有点多,家务活也有点重。”

他站起身,看着办公室里那些生机勃勃的绿植。陈总说,绿植代表公司的活力。

何不凡觉得,它们更像是一种装饰性的监控,提醒着你:这个“家”需要你时刻保持盎然,哪怕根部的土壤,已经因为过度汲取而板结。

他开始怀念“蓝海”那种冰冷的、但至少直来直去的“无人性”。

至少在那里,疲惫是纯粹的,愤怒是直接的。而在这里,疲惫混合着愧疚(“大家都很拼,我怎么能喊累?”),愤怒裹挟着困惑(“他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不该计较?”)。

这种混合型内耗,比单纯的加班,更让人精疲力尽。

晚上,他瘫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点开招聘APP,又关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似乎所有的“好公司”,都有一套让你“自愿”付出的逻辑。硬的怕了,软的,更无处着力。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正在“家庭群”里回复“收到”的何不凡,一个正在帮领导处理私事的“自己人”,一个被“家文化”温柔捆绑,却感到越来越窒息的“家人”。

他想,也许职场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家”,只有不同型号的集体宿舍。

有的宿舍管理严格,作息冰冷;有的宿舍氛围温馨,但舍长有权随时让你去打热水、打扫卫生,还美其名曰“共建美好家园”。

而他现在住的这间,舍长姓陈,特别爱说:“咱们是一家人。”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点开“家庭群”,回复了那条关于下周“家庭日”要去敬老院包饺子的接龙:“何不凡,1人。”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感觉不是接了个龙,而是签下了一份没有期限的、关于“爱与奉献”的隐形劳动合同。


  (https://www.tuishu.net/tui/588422/56179483.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