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网 > 第七回声 > 第十五章 锈蚀的门

第十五章 锈蚀的门


凌晨三点,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入最深的睡眠。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撑着昏黄的光晕,将陈暮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他避开主干道,穿行在楼宇间狭窄的巷道里,背包紧贴着后背,里面那卷图纸的坚硬棱角随着步伐一下下硌着脊椎,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筒子楼是不能回了。快餐店那短暂而冰冷的对峙,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存在,还能相对精确地定位他——至少在他出现在公共场合时。他的临时藏身处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他必须移动,在夜色掩护下,朝着目标靠近。

城东新区离大学城有相当一段距离。他没有打车,那会留下记录。夜班公交也早已停运。他选择了步行,这是一种笨拙但相对隐蔽的方式,也能给他时间整理思绪,观察环境,并……尝试适应那种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被“校准”过的感知。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呈现出另一副面孔。各种细微的声响和振动,在寂静的背景下被放大得惊人。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带来的不是轰鸣,而是通过地面和建筑骨架传递过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震颤波,像巨兽缓慢的心跳。地下管网的流水声,在不同材质和管径的管道中,发出频率各异的、汩汩的或嘶嘶的轻响。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地底深处地铁隧道里,列车驶过时搅动的空气和磁场扰动,那是一种极低频的、几乎触及感知阈值的嗡鸣。

而他自身的两个“信标”,胎记的搏动和芯片的温热,则像两个永不停歇的小小火炉,在胸腔里持续燃烧、低语。它们似乎对周围环境的变化也有了更微妙的反应。当路过变压器或大型配电箱时,芯片的温度会略有升高,胎记的搏动也会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麻痒。而当走进某些特别安静、似乎被遗忘的角落(比如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废弃小广场),两者的反应又会变得平缓,仿佛周围的“背景噪音”降低了。

这感觉既奇异又疲惫。信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需要他无时无刻不在下意识地过滤、分辨。就像突然获得了超常的听力,却不得不忍受一个永远无法关闭的、充满各种细微声响的世界。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腿脚开始酸痛,汗水浸湿了内衣。天际线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稍作休息,从背包侧袋摸出水瓶,小口喝着。水已经有些温了。

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方位。根据旧图纸和现在地图的比对,他现在应该处于原第七机械厂厂区的西北边缘。这里如今是一片新建的住宅区,高楼林立,规划整齐,与图纸上那些低矮的厂房、仓库和纵横的管线毫无相似之处。只有街道的走向,或许还残留着当年厂区道路的些许痕迹。

母亲笔记里的“溪流尽头”——那个“渠首闸室”,按照图纸推算,应该在东南方向大约一公里外,如今是一座大型购物中心“世纪金源”的地下停车场深处。而那个“特种材料实验车间”的地上部分,大概就在购物中心的主楼下方。至于地下附属设施,图纸没有详细标明入口,只指向那份缺失的“分图  B-07”。

直接去购物中心地下停车场?白天人多眼杂,夜晚则监控严密,而且入口大概率被现代建筑结构彻底覆盖或改造了。行不通。

他需要另辟蹊径。母亲能发现那里,或许并非通过常规入口。那条被填埋的“东风灌溉渠”,会不会有残留的、未被完全封死的支线或检修通道?

他开始沿着住宅区的边缘行走,目光扫过绿化带、围墙根基、窨井盖,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旧水系相关的蛛丝马迹。图纸上标注的灌溉渠是明渠,但城市开发中,明渠往往被改为地下箱涵或管道。他注意到,这一片区域的地势似乎略有倾斜,总体朝向东南。这符合旧渠的流向。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广场的边缘,铺着平整的地砖。但广场一侧,有一片用铁艺围栏圈起来的、尚未硬化的土地,里面种着些半死不活的灌木,像是预留的绿化带或未来的建设地块。围栏上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但牌子歪斜,锁着的小门链条也锈迹斑斑,似乎荒废已久。

陈暮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隔着围栏看向那片土地。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下,那片土地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泥地,堆着些建筑余料和垃圾。但他胸口贴放的芯片,却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于以往的温热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轻微的涟漪。胎记的搏动也似乎与这波动产生了某种同步。

有东西。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口信号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他走到围栏那扇小门前,试着推了推。链条和锁看起来很旧,但依然牢固。他退后几步,助跑,手在围栏顶端一撑,身体轻盈地翻了进去——多年的独自生活,爬高翻墙这类事情,他并不陌生。

落地时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一股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垃圾腐味传来。他站稳身体,凝神感知。

芯片的温热波动更明显了,带着一种微弱的、方向性的牵引感,仿佛在指向这片空地的某个特定方位。胎记的搏动也随之变得清晰有力,与芯片的波动形成共振。

他顺着那微弱牵引感的方向,小心地踏过松软的泥地,避开碎砖和水泥块。走到空地中央偏东南的位置时,牵引感达到了最强。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只是泥土似乎更潮湿一些,颜色也更深。

陈暮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松软的浮土。泥土冰凉湿润,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淤泥混合的陈旧气味。往下挖了大约十几厘米,指尖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金属。冰冷,粗糙,带着厚厚的锈蚀层。他清理掉周围的泥土,露出下面物体的轮廓——是一块厚重的、长方形的铸铁板,边缘有凸起的棱,中间似乎有凹槽或孔洞,但被锈泥填满了。铸铁板很大,长约一米五,宽约七八十厘米,深深嵌在泥土里。

他心头一动,加快动作,用手和捡来的碎砖块清理板面。更多的锈泥被剥落,露出了板面中央一个模糊的、环形的凹痕,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可以转动的部件,但现在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被锈蚀填满的圆洞。板面一角,隐约能看到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凸起字迹,他凑近仔细辨认,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勉强认出一个“闸”字,后面还有半个模糊的“室”字的轮廓。

渠首闸室!

陈暮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窜过脊背。找到了!不是购物中心停车场下那个可能被彻底掩埋的入口,而是这条灌溉渠地上部分的源头闸口!虽然闸门机构早已被拆除,只剩这块锈死在泥土里的基座铁板,但它标示着水渠曾经的地面起点。

图纸上,水渠从这里开始,流经厂区,在东南角转入地下或终止。那么,如果顺着这条早已被填埋的水渠走向,往东南方向探寻……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那里是连绵的住宅楼和商业街区,完全覆盖了旧日的厂区。水渠的路径早已湮没在现代城市的地基之下。

但芯片和胎记的牵引感,在指向这个铁板闸基后,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指向东南方向,只是变得更加微弱、更加弥散,仿佛那条消失的水渠,在地下深处,仍然残留着某种无形的“脉络”,能被它们感知到。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方位直觉,一种对地下某种“存在”的微弱呼应。就像指南针指向磁极,但他体内的“指南针”,指向的是那条被掩埋的、可能承载着特殊“回声”的旧水渠,或者与之相关的地下结构。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深蓝正在迅速褪去,灰白的晨光开始涂抹建筑物的轮廓。不能再停留了。很快就会有晨练的人、清洁工出现。

陈暮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锈蚀的铁板,将翻动过的泥土尽量复原,抹去明显的痕迹,然后迅速翻出围栏,重新回到街道上。

他快步离开这片区域,拐进一条有早点摊开始生火的小街。热油下锅的刺啦声和蒸腾的白色蒸汽暂时驱散了夜间的寒气和他心头的悸动。他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啃,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体力。

接下来去哪里?直接沿着感知到的“脉络”方向走?但地面上是现代化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那种微弱的牵引感在嘈杂的环境中很容易被淹没。

也许,需要找到一个更接近地下、干扰更少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下水道窨井盖?太显眼,而且风险太高。地下停车场?购物中心那个目标太大,其他小型停车场又未必在正确的“脉络”上。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一个地铁站的入口前。自动扶梯已经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将最早一批乘客送入地下。

地铁。

深埋地下的隧道,纵横交错的线路,相对封闭的环境……会不会是感知地下“脉络”更好的地方?而且地铁网络覆盖广泛,他可以选择一条大致朝着东南方向的线路,在车厢里,也许能更清晰地捕捉到那种微弱的牵引。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天色越来越亮,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也开始增多。他需要尽快进入一个相对可控的移动环境。

他走下自动扶梯,买了票,通过闸机。清晨的地铁站里人不多,空气里混合着清洁剂、金属和地下特有的微凉气味。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带着强烈的震动和气流。

当陈暮踏入车厢时,胸口芯片的温热和胎记的搏动,同时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不是增强,也不是减弱,而是一种……“调谐”。

仿佛地铁隧道这个巨大的、金属构成的、充满电磁场和规律震动的封闭空间,与他体内的某种频率产生了奇特的共鸣。芯片不再只是恒定的温热,而是开始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有节奏的脉动,与列车行驶时车轮与铁轨摩擦产生的规律震动隐隐合拍。胎记的搏动也随之调整,变得更加深沉、有力,像在应和着某种更深沉的节律。

更让陈暮心惊的是,那种对东南方向、对地下“脉络”的微弱牵引感,在地铁运行所产生的强烈“背景噪音”中,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像是被凸显了出来。就像在一首嘈杂的摇滚乐中,突然能清晰地分辨出一段始终存在的、低沉而稳定的贝斯线。

他闭上眼睛(在周围乘客看来,他只是一个疲倦的、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感知上。列车在隧道中飞驰,窗外是飞逝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灯光广告牌。但在他“内视”的视野里,却仿佛“看”到了一条模糊的、发光的“线”,从西北方向(闸基铁板那里)延伸过来,与地铁线路斜向交叉,指向东南更深的地下。这条“线”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能量或信息的微弱残留轨迹,被他的特殊感知所捕捉。

地铁停靠了几站,有人上下。陈暮始终闭着眼,仔细追踪着那条“脉络”的走向。它并非完全笔直,而是有着细微的弯曲,似乎在绕过某些地下的障碍物(可能是建筑地基、管线或其他结构)。当地铁线路与这条“脉络”的走向重合或接近时,体内的共鸣感最为强烈;当线路偏离时,共鸣感减弱,但那种微弱的牵引方向始终存在。

几站过后,他体内的共鸣感达到一个峰值,而列车也即将到达一个换乘大站——市民中心站。这里是几条地铁线路的交汇点,也是通往城东新区核心区域的重要枢纽。

就是这里。

陈暮在列车门打开的瞬间睁开眼睛,随着人流下了车。市民中心站规模宏大,上下多层,通道错综复杂,连接着周边的商业综合体、政府机构和交通枢纽。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噪音。

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呼吸,努力屏蔽掉周围嘈杂的环境干扰,专注于体内的感知。

芯片的脉动和胎记的搏动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仿佛被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所激发。而那条模糊的“脉络”的牵引感,在这里也变得清晰了一些,指向站厅的某个特定方向——不是出站口,而是通往更深处、非公共区域的某个维修通道或设备间的方向。

他顺着感觉走去,穿过熙攘的人流,来到站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扇普通的灰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刷卡器。门紧闭着,旁边是巨大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牵引感就指向这扇门后。

陈暮看着这扇紧闭的、需要权限才能打开的门。他能感觉到,那条“脉络”延伸到这里,似乎……中断了?或者说,转入了门后某个更隐蔽、更难以触及的深层空间。

母亲当年,是通过这里进入的吗?还是说,在十几年的开发建设中,原有的入口已经被封死或改造,这只是地下管网交错中的一个巧合点?

他无法确定。但体内的反应告诉他,这里很关键。门后的空间,即使不是直接的入口,也一定与那条承载着“回声”的“脉络”紧密相连。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这扇普通的、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金属门。晨光通过高高的采光井渗入站厅,但这里依然笼罩在人工照明的冷白光线中。早高峰的人流开始增多,脚步声、谈话声、广播声汇聚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他就像这海洋中一座沉默的孤岛,体内奔流着无人知晓的异常频率,追寻着一条早已被掩埋在地下、唯有他能隐约感知的“幽灵路径”。

门就在眼前,但他没有钥匙,没有权限,甚至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摸着口袋里那卷旧图纸粗糙的边缘,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与此刻体内清晰的感知,在地点与方向上奇妙地吻合。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扇门后,那条“脉络”延伸向的、更深的黑暗里。


  (https://www.tuishu.net/tui/588516/56204667.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