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箱暖苦力谋生路,计狠官商葬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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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码头。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拍打着斑驳的木桩和停泊的货船。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劣质桐油和腐烂水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力巴们赤着古铜色的膀子,喊着低沉粗粝的号子,沉重的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船主和商贩的吆喝、争执声此起彼伏,一派底层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与挣扎。
在这片喧嚣的边缘,靠近废弃旧仓房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子支了起来。
没有招牌,只有一张破旧的条案。
条案后,站着神色沉稳中带着一丝警惕的老陈。
条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外观粗糙、用厚实麻布包裹的方形箱子——正是“石髓保温箱”!
箱子旁边,立着一块用炭笔写在硬纸板上的简陋告示:
【暖阳记•石髓箱】
保你热饭暖身!
一日只需三文钱!
押金五十文(完好退还)
日租、月租皆可!
三文钱!
这个价格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码头苦力中炸开了锅!
“啥?三文钱?保一天热乎?真的假的?”
“暖阳记?不是听说上京那个……被官府抄了吗?”
“这箱子看着真够糙的,跟石头疙瘩似的,能行吗?”
“三文钱!老子一天啃冷窝头省下的钱都不止三文!试试!”
质疑、好奇、巨大的价格诱惑……瞬间将老陈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力巴们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厚实的麻布外壳,掂量着沉甸甸的分量,眼中闪烁着将信将疑的光芒。
老陈也不多话,直接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结构简陋:竹篾骨架填充着灰白色、看起来像泥巴的东西(灰髓岩粉混合鱼鳔胶和少量木屑),中间留出空间。
他拿起旁边一个刚从滚水里捞出的、用厚布裹着的粗陶罐(模拟饭食),塞进箱子,盖好盖子。
“两个时辰!还是温的!骗你是孙子!” 老陈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不怕潮!不怕磕!比你们揣怀里强百倍!押金五十文,箱子不坏,随时退!三文钱一天,租一个月只要八十文!”
巨大的价格落差和眼见为实的演示,瞬间击溃了大部分力巴的心理防线。
三文钱,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少抽两口劣质烟叶!
立刻有人摸出带着体温的铜板:
“租一个!老子今天试试!”
“给我也来一个!娘的,再啃冷饭胃都要反了!”
“押金……俺现在只有三十文……”
“三十文也成!剩下二十文从你工钱里扣!” 老陈异常灵活,展现出底层生存的智慧,迅速登记、收钱、交付箱子。
如同燎原的星火,短短半日,十几个箱子被抢租一空!
甚至有船上的水手闻讯赶来,直接付了押金和月租,抱着沉重的箱子如获至宝地跑回船上。
那沉甸甸的分量,在颠簸的船舱里反而是优势!
老陈看着空空的条案和手里沉甸甸的、沾满汗渍的铜钱,心中激荡。
成了!
姑娘的法子成了!
这扎根最底层的“石髓箱”,在临江码头,劈开了第一道生路!
码头角落的喧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波纹迅速扩散开。
消息很快传到了临江四海货栈的管事王扒皮耳中。
“暖阳记?石髓箱?三文钱一天?” 王扒皮那张油腻的胖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被冒犯的狂怒,“他娘的!阴魂不散的贱婢!在上京被碾成了泥,还敢跑到临江来刨食?还卖得这么贱?这是要砸老子的锅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来人!去码头!给老子把那个摊子掀了!把那些破烂箱子全砸了!把人给老子抓回来!敢反抗?打断腿扔江里喂鱼!”
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立刻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地冲向码头。
然而,他们扑了个空。
老陈早已在箱子租罄的第一时间,如同融入人群的泥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空空的条案和一群拿着箱子、议论纷纷的力巴。
“跑了?妈的!给老子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老东西和那些破箱子找出来!” 王扒皮气得暴跳如雷。
他立刻想到了官府这条狗。
“备轿!去府衙!找李司吏!” 王扒皮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狞笑,“就说有奸商售卖劣质器物,扰乱码头秩序,坑害劳工!请衙门‘秉公执法’!”
翌日清晨。
临江府衙的衙役如同出笼的恶犬,在司吏李贵的带领下,突然出现在码头各处。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那些租用了“石髓箱”的力巴和水手!
“奉府衙令!查扣劣质器物!坑害劳工者,严惩不贷!” 衙役们如狼似虎,不由分说便抢夺力巴们视若珍宝的箱子。
“官爷!冤枉啊!这箱子好用着呢!俺的热饭现在还温着!”
“凭什么抢俺的东西?俺花了押金的!”
“滚开!妨碍公务,锁你进大牢!” 衙役的锁链和水火棍毫不留情地挥舞。
一时间,码头上哭喊声、怒骂声、锁链声、箱体被砸的破裂声(衙役故意损毁以坐实“劣质”)响成一片!
十几个辛辛苦苦租来的箱子被粗暴收缴,堆在一边。
租箱的力巴和水手们,不仅箱子没了,押金打了水漂,甚至还要面临衙门的盘问恐吓!
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开。
那些原本观望、打算今日也去租箱的力巴们,瞬间噤若寒蝉,看向角落旧仓房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暖阳记的石髓箱,一夜之间成了官府认证的“劣质坑人”之物!
老陈辛苦建立的口碑和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釜底抽薪的毒计瞬间扑灭!
——
荒丘石髓洞内。
苏晚照盘膝坐在兽皮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已被一种深沉的冰冷取代。
她肩背的暗金烙印和心口的金屑烙印依旧隐隐作痛,如同时刻燃烧的屈辱之火。
掌心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
她手中紧握着那块冰冷的“玄”字螣蛇金残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怨毒与自己体内令牌之力的微弱共鸣。
赵虎腰侧的毒伤在灰髓岩粉烈酒外敷和大量甘草绿豆水的灌洗下,奇迹般地压制住了毒素的蔓延,麻痹感消退了大半,伤口开始收口。
他如同一头恢复精力的猛虎,在洞口警戒,打磨着几把锋利的短刀。
老陈风尘仆仆、满脸悲愤地冲进洞内,将码头发生的一切,衙役的暴行、箱子的被砸被扣、王扒皮与李司吏的勾结、力巴们的绝望,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姑娘!四海和官府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刚冒头的路,就被他们生生掐断了!” 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哔剥作响。
苏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赵虎和老陈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寒意正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她手中的那块“玄”字螣蛇金残片,似乎感受到了她翻腾的怒意,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知道了。” 苏晚照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沉淀着恨火与冰寒的眸子,如同淬毒的刀锋,扫过赵虎和老陈。
“箱子……被扣在……何处?”
“回姑娘,都被衙役拖回府衙旁边的库房了!小的亲眼看见锁进去的!” 老陈连忙道。
“李司吏……王扒皮……住哪?” 苏晚照的声音依旧平静。
老陈立刻报出了李贵在城南的宅子和王扒皮在码头附近包养外室的院子地址。
苏晚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量,又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洞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许久,她再次睁开眼,看向赵虎:“伤……能动吗?”
赵虎猛地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伤口传来隐痛也毫不在意:“能!姑娘您吩咐!俺这把骨头还能拆了那帮***衙门!”
“不是拆……” 苏晚照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弧度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是……还礼。”
她招手让赵虎和老陈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嘶语,在寂静的洞中清晰流淌:
“赵虎,你今夜……去李司吏家。不要伤人……只要……把他书房里……所有关于码头税收、摊贩管理、尤其是……最近签发的查扣文书……还有……他与四海货栈往来的私账……‘借’出来!记住!要干净!要像……闹了贼!”
“老陈,你……去王扒皮的外宅。同样……不伤人。把他藏在床底下、小妾首饰盒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银票、借据、还有……他克扣力巴血汗钱的私账……也‘借’出来!同样……要像贼光顾!”
“做完……把东西……藏好。然后……” 苏晚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洞壁石龛里那些剩余的灰髓岩粉和几罐备用鱼鳔胶上,“把剩下的灰髓岩粉……拌上鱼鳔胶……调得……稠一点……天黑后……均匀地……抹在府衙库房那扇最破旧的……后窗户……窗栓……和门轴上!”
赵虎和老陈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借账本?
抹灰髓岩粉胶?
这……这是要……
“姑娘!您是想……” 老陈激动得声音发颤。
“官府……不是喜欢……查扣吗?” 苏晚照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冰冷彻骨,“那就……让他们……扣得更……结实一点!”
“等到……明日……太阳……最毒的时候……”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明日正午的临江府衙库房,“那胶……干了……会比生铁……还硬!那扇窗……那扇门……没有……十来个壮汉……别想……撬开!”
她的嘴角,那冰冷的弧度更深了:“然后……老陈……你去找……那些……被抢了箱子、押金的力巴……告诉他们……”
苏晚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冰冷力量,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赵虎和老陈的心上:
“他们的血汗钱……他们的吃饭家伙……就在……那间……被四海买通、官府锁死的……库房里!”
“四海……要断他们的活路!”
“官府……是四海的狗!”
“暖阳记……被砸了摊子……但……愿意带着他们……去……讨个说法!要回……他们的箱子!要回……他们的押金!”
“敢不敢……跟着我……砸开那扇……官商勾结的……黑门?!”
煽动劳工!
冲击府衙库房!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更是浑身剧震!
这……这是要捅破天啊!
煽动劳工冲击官府库房,形同谋反!
“姑……姑娘!这……这太险了!官府会杀人的!” 老陈声音都变了调。
“险?” 苏晚照的左眼深处,焚心的恨火熊熊燃烧,右眼则是一片冰冷的、算无遗策的寒潭,“不险……怎么……破局?”
“四海和官府……以为……掐断了源头……就赢了?”
“他们……忘了……这些……被他们榨干血汗……又被他们夺走最后一点希望的……人!”
“他们的怒火……才是……最锋利的刀!”
“官府……敢杀光……整个码头的力巴吗?” 苏晚照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残酷,“沈星河……他的船……他的货……还要不要……这些‘贱民’……来扛?”
她看着洞外渐沉的暮色,如同看着即将点燃的烽火:“我们……只需要……站在……最前面……递上……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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