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在偿还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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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村里的寂静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打破。刘麦囤皱了皱眉,加快了步子。刚拐上村中的主路,迎面就撞见了那幅骇人景象——
一头通体雪白的公牛,正低着头,亮着两只弯刀似的尖角,四蹄翻飞,朝着他这个方向猛冲过来。牛身后,孙坷垃一瘸一拐地追着,声嘶力竭地喊:“拦住!拦住那畜生!”
刘麦囤站住了。他没躲,也没跑,只是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这头发了狂的牲口。
这牛骨架奇大,毛色如雪,一对牛角乌黑发亮,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稀奇。可这牛性子也邪,旁人近身就瞪眼刨蹄,尤其是见了穿红衣裳的女人,更是躁动不安。村里早有风言风语,说这牛“不干净”,带着“邪性”。
此刻,白公牛直冲而来,牛眼赤红,鼻喷白气,嘴角挂着混着血丝的涎沫,浑身肌肉在奔跑中块块隆起,充满了一种暴虐的力量。它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路边的柴垛被牛角刮倒,散了一地。
可刘麦囤看着这头气势汹汹的畜生,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他早年养过猛犸象,那才是真正的野牛,那股子山野的灵性与蛮劲,是烙印在骨子里的。眼前这头白牛,气势虽凶,却总觉得少了点“活气”,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的邪戾,像是披着牛皮的别的什么东西。
电光石火间,牛已冲到近前!那对闪着寒光的尖角,直直顶向刘麦囤的胸口!
孙坷垃在后面发出绝望的惊叫。
刘麦囤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将肩上的锄头往地上重重一杵,锄柄深深插入土中。他扎开马步,双腿如老树盘根,稳稳钉在地上。就在牛角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他猛地探出双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骨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像两把铁钳——不偏不倚,牢牢攥住了两只牛角的根部!
“砰!”
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力撞来,刘麦囤双脚下的硬土被犁出两道浅沟,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但他上身晃都没晃一下,腰背挺得笔直,一双臂膀上的肌肉瞬间坟起,将破旧的衣袖撑得紧绷。
白公牛显然没料到有人能硬生生接下它这全力一冲。它愣了一下,赤红的牛眼里闪过一丝近乎人性化的错愕,随即被更疯狂的暴怒取代。它开始疯狂地摆头、扭身,四蹄在地上乱蹬,想把眼前这个渺小却如磐石般的人甩开。牛角在刘麦囤铁箍般的手掌中“嘎吱”作响,却纹丝不动。
刘麦囤双臂运劲,额角青筋跳动,呼吸却依然平稳。他感受着公牛挣扎的力道和节奏,那双总是显得木讷的眼睛里,此刻精光闪烁。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发力时机。
就在公牛又一次奋力昂头,想将角向上挑起的瞬间,刘麦囤腰身猛地一拧,吐气开声,那声音不高,却沉浑有力,
这几百斤重的狂暴公牛,竟被他借着自身的冲势和这巧劲,整个儿离了地!在空中笨拙地转了半圈,白公牛四蹄朝天,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摔在了坚硬的土路中央!尘土冲天而起,将它雪白的皮毛染得污浊。
这一下摔得极重、极狠。公牛被彻底摔懵了,躺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牛眼瞪得老大,一时间竟挣扎不起,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刘麦囤动作毫不停顿。他松开牛角,上前一步,左脚稳稳踩住公牛一侧的肩胛骨,限制其起身。然后,他抬起了右脚——脚上穿的是他媳妇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头为了耐磨,还特意多缝了几层,又结结实实包了块熟牛皮。
刘麦囤的眼神冷了下来。对付烈性牲口,尤其是这种带着邪性、可能伤人的,他爹教过他,要么彻底驯服,要么就绝了它的“根”,去了它暴戾的源头。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驯服的时机。
他不再犹豫,腰腿发力,运足气力,那穿着硬实鞋底的右脚,对准牛腿,狠狠跺了下去!
“噗叽——!!”
一声难以形容的闷响。不像踩碎瓜果,更不像踏破皮囊,那声音湿漉漉、黏糊糊的,带着清晰的破裂和挤压感,钻进人耳朵里,能让人从牙根酸到心底。
“嗷——呜——!!!”
白公牛的惨叫,撕破了这短暂的死寂,也撕破了整个村庄清晨的宁静。那根本不是牛哞,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种常见牲畜能发出的声音。它凄厉、尖锐、扭曲到了极致,像用铁片刮锅底,又像夜枭被掐住脖子的哀嚎,里面灌满了无法言说的、身体最根本处被摧毁的剧痛,以及一种……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
那声音让追到近前、刚刚喘匀气的孙坷垃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煞白。让远处几个闻声探头出来的村民,骇得缩回了脑袋。
公牛巨大的身躯,像被投入滚油的活虾,猛地剧烈抽搐、绷直!四条原本细长有力的腿,此刻胡乱地、疯狂地蹬踹,在土地上刨出一个个土坑。牛头拼命向后仰,脖颈弯成一个可怕的弧度,牛眼暴突,眼角真的渗出了暗红色的、浓稠的血丝,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淌。
它想翻滚,想站起来,可每一次用力,都只是让胯下那可怕的伤口涌出更多的、暗红发黑的血沫和破碎的组织。
一下,两下,三下……蹬踹的力道和幅度,肉眼可见地迅速减弱。
从刘麦囤抓住牛角,到公牛毙命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邪性……这牛,死得也太脆生了……我明明,没使多大力气啊……”
没人接他的话,也没人在意他这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死状奇惨的公牛,和被它顶伤、此刻脸色灰败的孙坷垃吸引了。
队里的干部很快来了。围着牛尸看了又看,问了情况。牛是孙坷垃的,但也是队里的重要财产(种牛),如今闯了祸又被当众打死,总得有个处理。最后决定:牛既已死,干脆宰了分肉,多少能给社员们添点油水,孙坷垃的损失,队里年底工分上酌情补偿点。
宰牛的活儿,请了村里手脚最利索的屠户老陈。
剥皮,开膛。怪事,从下第一刀就开始了。
那牛皮极韧,老陈磨得飞快的剥皮刀,下刀时竟感到一股滞涩。更奇的是,血肉的颜色不对。正常的牛肉,该是鲜红或暗红,可这白牛的肉,颜色是一种晦暗的、近乎黑红的色泽,肉质看起来粗糙,纹理混乱,不像牛肉,倒像是什么陈年老兽的肉。一刀切开,流出的血也稠得异乎寻常,颜色暗沉如化不开的黑油,而且凝得飞快,在皮肉间结成一块块暗红发紫的、胶冻似的血块。
那股子腥臊气,在开膛后达到了顶点。不是普通的牲畜腥气,里面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的、类似雄性荷尔蒙过度分泌又腐败了的怪味,熏得老陈和几个帮忙的汉子直皱眉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分肉那天,队部门口的空地上支起大锅,摆开案板,肉按户头、按工分分配。村民们端着盆、拎着篮,排起了长队。尽管这牛肉看着、闻着都蹊跷,但在缺油少肉的年代,终究是肉。大家还是争着想要肋条、后腿这些看起来稍好些的部位,肥肉和内脏则被嫌弃地拨到一边。
轮到张素云时,她空着手来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有种异样的亮光。她没看那些较好的肉,目光直接落在案板角落那一堆污秽之物上——那是清理下来的牛下水和生殖器,血糊糊、乱糟糟的一堆。
分肉的会计拿着本子,习惯性地问:“素云嫂子,要哪块?给你留了点……”
张素云却把手一挥,打断了会计的话。她的声音因为前日的惊吓和奔跑,还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坚定,甚至带着点尖利,让周围嘈杂的人群都为之一静:
“肉,我不要。”她抬起手,食指直直指向那堆污秽,“我就要那一套家具。
“……”
分肉的会计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周围排队等着分肉的、已经分到站旁边看的村民,全都愣住了,一道道惊愕、古怪、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射在张素云身上。
要那玩意儿?还是个寡妇?这……这算怎么回事?
张素云却像是完全没看到、没感觉到那些目光。她面不改色,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东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对,我就要那些。给我装上。”
会计只好拿起一边专门放杂碎的破竹篮,用两根树枝,极其嫌恶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套家伙什,拨拉进篮子里,远远递给她。
张素云接过篮子,看也没看周围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仿佛拎着的不是一篮污秽,而是什么紧要的宝贝。
她放下篮子,从水缸里舀出几大瓢水,倒进大铁锅里,塞柴生火。火烧得旺旺的,水很快滚开。她这才用火钳夹起那三样东西,扔进沸水里,滚了几滚,算是焯烫去污。
捞出后,放在木盆里,用凉水冲洗。她的手很稳,拿着一把小刀,仔细地刮去上面残留的筋膜、血污,将牛鞭剖开,清理内里的管道。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眼神却发直,嘴里一直无声地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清理干净后,她起锅烧油。油热后,下入大把的葱段、姜片、拍碎的蒜瓣,又抓了一把干红辣椒、几颗八角丢进去。“刺啦”一声,浓烈的辛香爆起。然后,讲那套家伙放进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浓烈腥燥气的“肉香”弥漫开来,与寻常的肉香截然不同,更原始,更冲鼻。
炒到表面变色,她加入酱油、盐,又倒了小半碗散装的劣质烧酒,酒气“轰”地腾起。最后加足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为小火,慢慢煨炖。
终于炖好了。她将那一大盘黑红油亮、汤汁浓稠的东西盛进一个大陶碗里。又拿出一个小酒盅,倒上地瓜烧。就着这昏黄的油灯光,独自一人坐在灶间的小桌前。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炖得极烂,入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肥腻中带着韧劲、腥臊里透着奇异“鲜”味的复杂口感。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去咀嚼、去吞咽。就一口烧酒,咽下一块肉。
吃着吃着,她眼神愈发直了,嘴里开始发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再是无声的念叨:
“……让你欺侮我……让你这畜生欺侮我……”
我吃你的肉,嚼你的老根……看你还怎么作恶……”
“下作东西……死了也不安生……我让你断子绝孙……”
她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恨意和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吃下去的不仅是牛肉,而是某个具体仇人的血肉,是在进行一场最原始、最解恨的报复。
一大盘东西,竟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浓稠的汤汁都用剩下的窝头蘸着吃完了。那一小盅地瓜烧,也喝得点滴不剩。
可这短暂的、虚妄的“好受”,没能持续到夜深。
就在当天夜里,张素云做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梦。
梦中,月光惨白如霜,将她家那破败的小院照得一片通明,纤毫毕现。院子当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是马高腿!
他穿着下葬时那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脸上毫无血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铁青。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似乎要脱出眶来,死死地、怨毒地盯着她。更骇人的是,他的眼角、嘴角、鼻孔、耳朵里,都在往外渗着粘稠的、发黑的血,缓缓往下流淌。
他就那么站着,伸出一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直直地戳到张素云的鼻尖前,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尖利,像是用生锈的钝刀在刮锅底,每一个字都带着透骨的寒意和恨意:
“张、素、云!”
“你个骚寡妇!毒婆娘!”
“你好狠毒的心肠!”
“我要你偿命!要你全家……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啊——!!!”
张素云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嗬嗬”作响,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马高腿那张淌血的脸和怨毒的眼神。
张素云哪里还睡得着?她蜷缩在炕角,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窗户。马高腿那怨毒的眼神、滴血的裤裆,还有那句“吃了我的根”,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清晰得仿佛不是梦,而是刚刚真实发生过。
好不容易捱到鸡叫头遍,窗外天色刚刚透出一点蟹壳青,张素云就再也躺不住了。她手脚冰凉地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从炕席底下摸出小心藏着的几张毛票——那是她攒了许久,准备给女儿扯布做件新褂子的。
天还没大亮,她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村,一路小跑,直奔十里外的集市。到了集上,她也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一个个肉摊问过去,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偏僻角落的摊子上,买到一快牛肉。又狠狠心花了“巨资”,买了一大把香,一沓皱巴巴的黄表纸,两支白蜡烛。她抱着这些东西,像抱着宝贝似的,又蹦蹦跳跳地往回跑。还没进村呢,就直接绕到了村外那处杂草丛生的乱葬岗。
马高腿的坟,在那岗子最僻静的北坡下,特别好找。坟头小小的,土堆早就被风雨削得矮矮的,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蓑草和荆棘,看着不太像个坟茔,倒更像个废弃的土包。只有一块歪七扭八、光溜溜的石头,不太起眼,勉强能看出个大概位置。张素云拨开荒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坟前。她才不管地上又湿又脏呢,哆哆嗦嗦地掏出蜡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晨风里把它点亮,然后插进坟前松软的土里。又点着一把香,插在蜡烛旁边。青烟悠悠地飘起来,很快就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她开始磕头。那小脑袋瓜,就跟捣蒜似的,“砰砰”地往地上磕,还带着点小碎石头和草根。一边磕,她一边哭,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声音因为害怕和抽泣变得断断续续,却又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高腿哥……高腿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里不痛快,脑子一热,猪油迷了眼……我不是冲您啊……我真不知道啊……”“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赔不是了……”
说来也奇,自打这次荒坟前的哭祭之后,马高腿那恐怖的形象,再也没闯入过张素云的梦境。她胸口那股莫名的惊悸,似乎也真的随着那天的痛哭和磕头,平息了下去。生活仿佛又回到了表面上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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