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冬日尚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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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马鲁塔庄园的冬季,并不严苛。山谷里的风带着一点高地特有的清冷,却不刺骨。阳光落下来时,反而显得克制而温和,像被细心筛过一遍,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暖意。远处的坡地上,新翻的土色与枯草交错,几匹马在场地里来回走动,马蹄踏地的声响低而稳,节奏分明。
李漓坐在一块被冬日阳光晒得微暖的石阶上,怀里抱着狄奥多拉。她裹着厚厚的披风,小小一团,安静地蜷着,像一只刚学会信任世界的幼兽。细软的头发贴在他的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与羊毛的气味——那是庄园里才有的、缓慢而安全的味道。
骑术场就在不远处。几个人轮流上马,动作生涩。有人身体僵直,被马步一颠便东倒西歪,几乎要被甩下来;有人好不容易稳住,却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乱,肩背绷得像一块木板。教习的指令隔着山谷的风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笑,还有几次颇不体面的惊呼,让整个场面显得既认真又笨拙。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骑得最好的那个人。不是特约娜谢,也不是伊什塔尔或凯阿瑟,而是一个连李漓自己都谈不上熟悉的面孔——一个来自新世界的原住民女战士。她曾与萨西尔一起,在奇琴察伊被救下,原本是要被献祭的人。她是奥托米人,名叫雅达茨。她骑在马上,背脊挺直,腿部贴合得自然又稳,像是天生就懂得如何与这头陌生的生灵达成默契。马步起伏,她的身体却顺势而动,没有多余的紧张,也没有刻意的用力,仿佛只是把自己交给了节奏本身。李漓知道雅达茨。海龟一号在大西洋深处断粮的那些日子,死亡几乎触手可及。恐惧、饥饿、绝望在船上无声地蔓延,而他,作为船上唯一的男人,成了所有渴望一点温度与确认的女人们的依靠。那不是纵欲,更像是一种彼此确认“还活着”的方式。雅达茨也是在那样的时刻,走近他的,于是成了他的侍妾之一。可如今,她站在马背上,目光清亮,动作干脆,身上几乎看不出那段濒死记忆留下的痕迹。新世界来的人们里,她反而成了学骑术的佼佼者,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站稳了脚跟。
狄奥多拉看了一会儿,显然觉得不过瘾。她在李漓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来,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力道不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阿比,你给我讲故事。”她的语气并不是请求,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又讲?”李漓低头看她,失笑,“昨天不是才讲过吗?”
“那是旧故事。”狄奥多拉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要你说新世界的。”
李漓沉默了片刻。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掠过骑场,卷起一点尘土。李漓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练习的人,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越过了这片土地。
“新世界啊……”他慢慢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里的河,比我们见过的都要宽。水不是蓝的,也不是绿的,而是带着泥土的颜色,一眼望不到边。河岸上有高得不像真的树,树根露在外面,像一只只抓着大地的手。”
狄奥多拉靠得更近了一点,呼吸贴在李漓胸口。
“那里的人,会在水上走很久很久。他们用木头做船,不像我们的船那样高,却很稳。风吹起来的时候,船帆会鼓得很满,像一只准备飞走的鸟。”李漓讲得并不急,句子之间留着空隙,让风声和马蹄声自然地填进去,“有些地方,夜里能听见成群的动物在叫。声音很远,却一直不散。还有的地方,夜空特别亮,星星多得数不过来,好像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狄奥多拉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李漓的衣襟,原本绷着的小身体慢慢软下来。她还努力睁着眼,却抵不过暖意与倦意,睫毛颤了几下,终于合上。李漓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低头看了一眼,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停下,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在对自己,“那些地方,很远。走过去要花很多年,有时候还会迷路。但不管走到哪里,风都是一样的,太阳升起的样子,也差不多。”怀中的孩子已经彻底睡着了,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细小而安稳。山谷里,骑术练习仍在继续,马匹的影子在冬日的阳光下缓慢移动。李漓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紧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时间在山谷里静静流过。
蓓赫纳兹从场地一侧走了过来,步伐依旧利落,像是把杂乱的风声都踩在了脚下。她在李漓身旁停住,微微侧身,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她一贯的从容与掌控感,“努拉丁派出去的人,已经联系上了库莱什家族在托尔托萨的商人,他告诉我们的人,很不巧,就在上个月,伊纳娅返回吉达了,说是家中有事;另外,去找苏麦娅的人,也没找到人。”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核对过所有可能的变数,才继续说道:“照现在的情形看,很难在短期内联系上她们。”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仍然落在骑术场那边,却明显心思不在眼前。他的神情既没有松一口气,也谈不上紧张,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其实,这些我倒不太担心。就算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她们,只要在这里休整一阵子,我们照样能动身去恰赫恰兰。”
蓓赫纳兹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一些:“迪亚洛娅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她已经开始参与庄园生意上的事务了,算账、交涉、安排人手,都上手得很快。”她说到这里,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也有跟你一起来的、新世界来的人,恐怕未必会愿意继续跟着你去恰赫恰兰。”
李漓这才真正把注意力收回来,转头看向她:“谁?”
“希阿洛米。”蓓赫纳兹报出名字,随即瞥了他一眼,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揶揄,“别告诉我,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李漓想了一下,很快点头:“我记得。和萨西尔一起在奇琴察伊被解救的那个霍霍坎女人。不肯留在库斯科,一路跟着我们的那个。”
“你果然记得。”蓓赫纳兹哼了一声,语气不怎么友善,“毕竟也是你碰过的女人。”
李漓一怔,下意识地皱眉:“你这叫什么话?那是在船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才——”李漓说到一半,像是觉得没必要继续解释下去,索性打住,转而问道,“她怎么了?”
“她在货栈里管理货物的天赋,比谁都强。”蓓赫纳兹收起了揶揄,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无论是莉迪娅,还是黎拉,都很看好她。分拣、记账、看管进出,一点不乱。”
蓓赫纳兹又顺口补了一句:“还有,阿梅伊拉在这里也很受欢迎。她居然学着唱本地的歌,那种奇特的发音,连庄园里的下人都觉得新鲜。”
“跟着巴楚埃陪嫁过来的那个阿拉瓦克人女奴?”李漓确认了一句,随即说道,“我已经说过了,凡是跟着我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人仍旧是奴隶。她想做什么,本就该由她自己决定。”
“那维雅哈呢?”蓓赫纳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她想做什么,你也都点头同意吗?”
李漓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可没乖乖留在这儿学骑术。”蓓赫纳兹说道,语调慢慢沉了下来,“前几天,她在安条克通往耶路撒冷的官道旁,收留了几个流离失所的年轻女人。”
“倒是少见。”李漓听完,反而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一点真心的欣慰,“她竟然还有这份善心。”
“善心?”蓓赫纳兹冷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讥讽,“她在努拉丁的旅馆里包了几间房。那些女人被送过去,名义上是做女佣,实际上——你心里也明白——是用来接待过路的男人。”蓓赫纳兹顿了顿,声音冷静得近乎锋利:“她确实在保护她们,但条件是,要抽走她们收入的一半。至于努拉丁,这种事他早就司空见惯了,只要房钱按时交,别的,一概睁只眼闭只眼。”
李漓沉默了片刻,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天哪……旧世界的规矩,她倒是学得很快。”他叹了口气,“不过,好歹也是在给人留条活路。算了,别管她了。”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宽容,还是早已对现实的阴影习以为常。
“还有一件事。”蓓赫纳兹又补了一句,“另一个女奴,潘切阿——就是那个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的潘切女人——最近情绪很低落,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据萨西尔说,她已经三天没出房门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毕竟,她和你也算有些牵连。”
“好吧,我过会儿过去。”李漓点了点头,“过会儿我去看看她。”他苦笑了一下,“真没想到,那个在托戈拉带领的队伍里最勇猛的女战士,也会这样。”顿了顿,又抬眼看向蓓赫纳兹,“还有,你能不能别老提船上的那些事?我都记得。说到底,那条船上,就没有一个不算我女人的。”
就在这时,赫利却匆匆赶来,显然是一路小跑过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赫利站定后,先是看了李漓一眼,语速很快:“说起你的女人,比奥兰特这次还算够意思,把我从耶路撒冷带出来、滞留在卡莫的那批亚美尼亚人,也一并带走了。”她说到这里,语气却陡然一沉,“不过,还有个坏消息。”
“哦?”李漓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冷幽默,“说实话,我现在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能比眼下更坏。”
赫利没有接这个玩笑,直接说道:“塞尔柱帝国,已经封闭了从十字军占领的黎凡特地区通往帝国疆域的所有通道。我们派去恰赫恰兰的信使,被挡在了边关之外。”
李漓一愣,下意识反问:“信使没告诉他们我的身份?我是古勒苏姆的丈夫,是波斯塞尔柱皇帝巴尔鲁基尔亚克陛下的堂妹夫。连我的信使,他们也敢拦?”
赫利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你的招牌,现在在黎凡特通往波斯的边境线上,很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而且,不提这个还好,就因为提了这个,信使直接挨了关卡守军的鞭子。”
“为什么?”李漓这次是真的皱起了眉。
“因为今年早些时候,冒充沙陀联军、或者沙陀人臣民的人太多了。”赫利解释道,语气越来越冷,“有在黎凡特败退的天方教地方势力的残军,有逃难的本地百姓,有讨生活的雇佣兵,还有逃亡的土匪强盗,甚至——还有十字军派出出的奸细。”
赫利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现在,比奥兰特已经带队抵达恰赫恰兰,这件事也被古勒苏姆正式呈报给了塞尔柱皇帝。边关守军全都知道了消息——谁再自称是东迁的沙陀人,轻则一顿毒打,重的,当场格杀。”
“这叫什么事?!”李漓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烦躁,“我们人还在这里,他们倒先把门给关上了。那商队呢?商队能往来吗?”
就在这时,莉迪娅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像是正好听到了最后一句。她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务实:“商队倒还勉强能通行,”她说道,“只是盘查得极严。大多数商队都有旧日的通关文牒,能被反复核验;没有旧的文牒的,照样过不去,一点情面也不讲。”
李漓抬起头,看向莉迪娅。她的神情平静,目光却清醒而锋利,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局势已经悄然换了方向,而他们必须重新计算每一步的重量。
“起来。”莉迪娅伸手,在狄奥多拉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不容含糊,“你今天又没去读书。该去书房了。”
狄奥多拉在李漓怀里动了动,像一只被阳光晒暖的小动物,被突然打断了睡意。她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空,又把脸往李漓怀里埋了埋,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小声嘟囔:“我不想去。”那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像是在试探一条底线。
“那你想干什么?”莉迪娅立刻追问,语气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狄奥多拉眨了眨眼,仿佛早就想好了答案,立刻抬起头来,双手一把揪住李漓的衣襟,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要听阿比讲故事!跟阿比玩!”她说“阿比”时,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故意强调这个称呼的分量。
莉迪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紧,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到李漓身上,语气里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恼意:“自从你这个新爸爸来了,她就越来越不乖了。”这句话并不高,却锋利得很,像是顺手丢出来的一枚小石子。
李漓自然听懂了那层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狄奥多拉,孩子正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眼睛亮得不像话。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刻意放得温和:“宝贝,乖,听妈妈的话。”他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而耐心,“今天先去读书。明天,我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狄奥多拉显然不满意这个安排,不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小小的身体往前一倾,几乎要重新爬回李漓怀里,“阿比,你跟我一起去读书!”她立刻补了一句,像是觉得只要多加一个条件,就能谈成这桩“交易”。
李漓还没来得及开口,莉迪娅已经伸出手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把狄奥多拉的小手从李漓衣襟上扯开,又一把揪住孩子的衣服后领,语气陡然变冷:“别讨价还价。读书去。”莉迪娅低头看着女儿,语调严厉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不然,这个星期你都别想再跟爸爸出来溜达。”
狄奥多拉一下子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母亲会这么直接。小嘴张了张,却没立刻哭出来,只是眼眶迅速红了。她先是抬头看向莉迪娅,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吓唬自己;又转过头,看向李漓,目光里满是求助和不解。李漓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下一刻,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侍女上前,把狄奥多拉轻轻抱了起来。孩子没有挣扎,只是扭着身子,仍旧朝李漓的方向看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直到狄奥多拉被抱远了,那点细小的抽泣声也随之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一下子空了下来。
李漓站在原地,胸口却莫名堵得慌。他转过身,看向莉迪娅,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你火气这么大做什么?”皱着眉说道,“孩子和我关系亲近一点,不是好事吗?”
“好事?”莉迪娅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硬,“你和她,只要不犯冲就行了。用不着这么亲。”莉迪娅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气骤然变得生硬而疏离:“还有,从今晚开始,你别再来我房间睡了。你爱找谁睡就找谁睡,总之,别来烦我。”这句话像一块冷水,兜头泼下来。
李漓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真切而困惑的急切:“我是真没弄明白,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得罪你了?还是我带来的人——谁闯了祸,或者谁惹到你了?”
“没有。”莉迪娅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已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你们谁也没惹到我。”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李漓紧跟着问,语气里已经压不住不解。
“因为你太优秀了,也太完美。”莉迪娅说道,“而且,无论作为一个丈夫,还是继父,你都做得无可挑剔。”
“这算什么理由?”李漓明显不悦,声音沉了下来。
莉迪娅的脚步微微一顿。她背对着李漓站了一瞬,肩线绷得笔直,像是在用身体本身抵住什么。过了片刻,莉迪娅才低声开口,语调被刻意压低,却仍旧泄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酸楚:“因为……你迟早是要走的。”
话一出口,莉迪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愿再多停留哪怕一刻。莉迪娅转身离去,衣角在风中轻轻一摆,便消失在庄园幽深的回廊尽头。
李漓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山谷里的风依旧温和,骑术场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马蹄声,一切看起来都与方才无异。可他的心里,却慢慢涌起一股说不清、也理不顺的异样感受——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扎得不深,却始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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